在闽侯县荆溪镇永丰村,闽江如一条温润的玉带,缓缓绕过田畴与人家。江畔的梅花山静默不语,淮安大桥横空而过,把车流与岁月一并引向远方。若不细看,这不过是一个寻常村落;可一旦停下脚步,便会发现,这里藏着两座沉默却厚重的古庙——青竹境与汉闽越王庙,像两位守望者,将时光稳稳按在这片土地上。
青竹境立于小龟山头,坐南朝北,遥对鲤鱼峰。庙门不高,却自有一股古意。石匾上“玉封五毒主宰”六字,刀痕深峻,直指其主神——蛇岳尊王。风从庙前吹过,拂动的是香樟与古榕的枝叶,也拂动着五百年前的传说。
那是明末的一场洪水。水退之后,村民在河畔两石之间发现一鼎石香炉,其上盘踞青蛇,昂首吐信。没有人说得清它从何而来,却都相信,那是神的显现。于是,人们在山头建庙,将蛇神安放于此,也将敬畏与祈愿安放于心。
青竹境的神奇,不止于传说。每到正月与三月,别处蛇尚在冬眠,这里却偶有青蛇现身:或伏于榕干,或隐于石隙,或悬于枝头。它们温顺而安静,从不伤人。村人也从不捕蛇、驱蛇,五百年间,人蛇相安,如同一种无言的契约。
正月十五,是青竹境最热闹的日子。蛇王塑像被请出庙门,灯火与人潮汇成一条流动的河。游神的队伍穿行于巷陌之间,走遍全村,六个时辰方才归庙。那一刻,神明仿佛也在人间行走,而村庄,则在行走中重新确认自己的来处与归处。
离开青竹境,沿路而行,不多时便见另一座古庙隐于山麓——汉闽越王庙。它始建于南宋年间,历经七百余载风雨。昔年朱熹曾至此游历,见山环水抱,江流如练,遂题“玉带环腰”四字,刻于岩间,使自然山水多了一层人文回响。
庙宇曾因修路而迁,却仍依旧制重建,仿佛将时间小心翼翼地搬运。步入其中,牌楼、戏台、拜亭、钟鼓楼依次展开,层层递进,秩序井然。而最令人驻足的,是戏台与拜亭上的双藻井——全木结构,榫卯相扣,无一铁钉。穹顶如天,彩绘与雕饰交错,仿佛把一片宇宙收纳于方寸之间。
庙中主祀的,是闽越王无诸。他曾在秦汉之际起兵,辅汉灭秦,又助刘邦定天下,终被复立为王,在冶城开疆理政。后人尊其为“人祖”,在岁月深处,将一段开创的历史凝为香火不绝。
与之同祀的,还有临水夫人陈靖姑。她是护佑妇幼的女神,也是福州人心中温柔而坚定的守护者。庙中时有闾山派道士行法,为孩童“过关”。纸门一重重,象征命途中的关煞;牛角号与铜铃声中,孩子们被引领着穿越恐惧,走向平安。那不仅是仪式,更是一种代代相传的安慰与期许。
而另一位被供奉的,是圣贤朱熹。他不以神灵之姿,却以思想与教化,成为庙宇中的一部分。人祖、女神与圣贤并列而立,正是闽地信仰最真实的模样——包容、多元,又彼此交织。
若说青竹境,是远古图腾的余响;那么汉闽越王庙,便是历史与工艺的凝结。从蛇的低语,到藻井的穹顶;从游神的喧腾,到过关的低声祈祷——永丰村的两座古庙,如同一部立体的史书,在风与烟之间缓缓翻页。
黄昏时分,山影渐深。梅花山的轮廓被暮色轻轻收拢,闽江依旧无声流去。青竹境的香火袅袅而上,汉闽越王庙的钟声隐隐传来。那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从千年前走来,又向更远的未来延伸。
这是永丰的声音。也是福州,漫长岁月中从未断绝的回响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