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话》
正月初五,我去了玄南岭路的福州财神庙。庙的正名叫「一正玄坛祖殿」,民间却更习惯称它为福州财神庙。那天正逢迎财神,香火鼎盛,人潮在殿前来来往往。也正是在那一天,我第一次对旁边的罗汉山产生了兴趣。
罗汉山在福州名气并不大,我此前也从未去过。后来有一天,我循着「罗汉山文化体育休闲公园」的名字上了山,心里还存着几分期待。福州多山,鼓山有名,旗山有势,罗汉山既被称作“文化体育休闲公园”,想来总该花木扶疏、亭台点缀。
然而从玄南岭路拐进山道,所谓的“公园”很快显出原形。山路虽有,却显得粗陋冷清,少见人打理。走不多远,山坡一侧便出现了陵园:灰色墓碑一排排立着,寂然无声。到这时才明白,这座山的主体其实是陵园,“公园”不过是附带的点缀。
这情形让我想起福州另一座山——妙峰山。那里的陵园同样让游人望而却步。罗汉山似乎也有相似的命运:本是清幽之地,却因身后事而被人敬而远之。
但罗汉山并不只是一座陵园之山。
考古学家告诉我们,三千年前的商周时期,这里就已有先民活动。2006年至2008年的考古发掘,在山上发现了商周墓葬群,出土了大量印纹硬陶、原始瓷器以及青铜器。这是福州主城区首次发现如此古老的遗存,学界将其称为「罗汉山遗存」。
三千年前,当福州大片土地仍是海水浸漫的滩涂时,这座山上已经有人生活,也有人被安葬于此。后来,在这片遗址之上,考古学家又发现了宋代墓葬,以及唐、明、清各时期的墓葬。不同年代的人们,不约而同地把这里当作最后的归宿。三千年来,一代代福州人把亲人送上这座山,让它成了一部层层叠叠的石头史书。
于是罗汉山的底色渐渐清晰——它不是一座游玩的山,而是一座告别之山。三千年来,它一直在做同一件事:安放远行的人。
山上安静,山脚却热闹得多。下山走到玄南岭路,便能看见那座红墙碧瓦的宫观——一正玄坛祖殿。据说这座庙始建于唐末,最早就在罗汉山上,占着“回龙顾祖,伏虎卧岗”的风水宝地。后来老庙坍塌,山上又先后做过学校、榨糖厂和牛棚,等到上世纪八十年代重建时,只好迁到了山脚。
如今的祖殿规模颇大,牌坊、山门、戏台、主殿一应俱全。殿中供奉的是赵公明——华夏正财神。他手中不是常见的元宝,而是一方金印。“印者,信也”,似乎在提醒世人:财富之道,贵在诚信。
庙门前有两棵古榕,其中一棵红榕据说已有四百多年。枝叶垂落,长须摇曳。四百年来,它看着罗汉山上墓碑渐多,也看着山脚的村落慢慢变成城市。
再往西麓走,是琴亭湖。这湖的名字颇有诗意。后来才知道,它其实是福州古东湖的遗存。古时福州有东湖与西湖相对,如两颗明珠。东湖后来逐渐淤塞,只剩零散水塘。近年修路取土成坑,索性引水成湖,又兼顾排涝,于是有了今日的琴亭湖。
阳春三月,湖畔杜鹃盛开,游人渐多。
山上是终点。三千年来,人们在这里送别亲人。
山下是起点。财神庙里香烟缭绕,人们祈求现世的富足与安稳。
再往前,是当下。湖畔花开花落,老人散步,孩童嬉戏,尘世烟火在水边缓缓流动。
一座山,一座庙,一片湖。
生与死,来与去,往昔与此刻,都在这方圆数里之间静静相遇。
罗汉山依旧立在那里,不言不语,看着人来人往,看着岁月流转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