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乐
老家后山有条弯弯曲曲的溪流顺坡淌下，溪水先流过我家老厝门前，汇入路边小河，再一同向东缓缓流去。靠水吃水，母亲便在院子里修了一个蓄水池，又挖一条水沟引来门外的溪水，如此一来，日常洗漱、饮用都能从池子里取水，十分方便。
之后，母亲又从山林里移植回几株芭蕉，将它们栽种在水池旁，以防尘土和鸟虫污染水质。这些芭蕉的茎干粗壮，笔直向上，叶片宽大舒展，平时也可以用来遮挡刺眼的日头。
以前夏日临近饭点，母亲常会让我帮忙摘几片芭蕉叶，那时的我个头小，只能手拿一把小锄头，用它勾住芭蕉叶，接着使劲一拉，才能将宽大的叶子扯下来，接着我还得舀一瓢水冲洗叶面，再将它们交给母亲。她会把芭蕉叶撕成小片，再一片片铺在蒸笼里，最后往上面放几块米粿。柴火逐渐烧旺，一股稻米混合草叶的清香也飘散开，光闻味道就让人垂涎三尺，我经常忍不住扒着门框，不停朝厨房里张望，盼着米粿快些出锅。一块带着芭蕉叶香的米粿，搭配一碗爽口的绿豆汤，是过去家里夏天常吃的食物，看似简单，却总能让我胃口大开，百吃不厌。
时日一久，几株芭蕉根部蹿出许多小苗，一丛生两丛，两丛连成一片，院中也渐渐形成一小片芭蕉林。夏日午后，在屋里热得待不住，我便会跑到芭蕉林，一边乘凉，一边吃泡过冰凉池水的水果，往往几个果子下肚，身上的燥热也消散了大半。有时我还和姐姐把芭蕉叶撕成条状，再用绳子串起来绑在腰间当作草裙。碰见相熟的乡亲准备出门，母亲还会顺手砍下几片芭蕉叶，让他们带着当伞遮阳。我还打趣说因为母亲的分享，这些芭蕉叶去的地方比我和姐姐都多。
后来，我在书本中读到关于芭蕉的诗句。比如李商隐写的那句诗：“芭蕉不展丁香结，同向春风各自愁。”在他的笔下，芭蕉微卷，丁香缠结，它们在春风里各自忧愁。后来读到徐再思写的诗句：“一声梧叶一声秋，一点芭蕉一点愁。”又觉得诗中提及的芭蕉有些陌生，毕竟在我的童年记忆里，这种植物生机盎然，颇具意趣，反观诗中描绘的芭蕉则像人一样有了愁绪。
直到后来我随家人离开了山脚下的老厝，搬到镇上的出租屋居住。那里没有院落，夏日也不见能遮阳的芭蕉树，起初我并不觉得缺失什么，可日子久了，还是渐渐体会到诗句中写的那份惆怅，也明白了芭蕉还是那些芭蕉——它们长叶、开花、结果、枯萎，再发新芽，周而复始，从未更改，变的是看芭蕉的人，就像少时的我，眼里只有植物本身；长大后的我，却终于听懂了雨打芭蕉的声音里，那些欲说还休的心事，那些无从安放的牵挂。
如今到了盛夏时节，出门遇见染着新绿的芭蕉树，我仍会忍不住停下脚步，在舒展宽大的叶片下休息片刻，看似是贪恋一抹舒爽的凉意，实则是透过这些绿树，回望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