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永裕
立夏刚过,山间的风便换了脾性,添了几分温润的力道。我沿着通往芹草洋的公路,再次走进永泰同安镇官田自然村。漫山的草木已褪去鹅黄的稚嫩,换上一袭沉甸甸的深绿,山风过处,松涛与竹浪交织成一片高低起伏的声响。我曾数次踏足此地,只为追寻明末忠烈鄢正畿兄弟的足迹。而这一回初夏晴和,我想在这日渐丰沛的季节里,再读一遍那些沉淀了数百年的忠义故事。
官田藏得很深。群山如褶皱般将它裹在怀里,水口严密,外界喧嚣被隔绝得干干净净。一二百亩田洋在初夏的阳光里彻底活了过来:草木葳蕤,绿意漫过田埂,向着周边层层叠叠的茶山铺展开去,风一吹,便涌起一片柔软的绿浪。后山高耸如屏,挡住了夏风前行的步伐;案山低矮,让大樟溪谷的暖湿气流缓缓浸润,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蒸腾出的清香。我站在田埂上深吸一口气,湿润的山野气息沁入肺腑,整个人都松快下来。难怪鄢氏先祖当年会选中这里,繁衍生息。
田洋西侧山麓,一栋不起眼的土木建筑静静立着,那便是鄢正畿后裔的旧宅。没有想象中忠烈世家的恢宏,反而格外质朴。门前三层埕地铺着石板,条石压廊,两厢已不复存在,两开间的格局、浅浅的廊硶,仍可见明代建筑的简约风骨。往前百来米,田洋中层台错落,两个硕大的青石门框立在那里:高一米有余,宽45厘米,厚达70厘米,底部须弥座依稀可辨。将这些残件串联起来,我仿佛看见当年房屋的盛景:占地十几亩、几十间房屋、五六重院落的豪宅,外墙厚70厘米。而如今,只剩残垣断壁与满目青绿相对。物是人非,这四个字在这里重如千钧。
我蹲下身,摸了摸那粗粝的石框,触手生凉。这样一个家族,究竟经历了什么,才会孕育出那般刚烈的忠义?
回到案头,翻开乾隆版县志与鄢氏族谱,一段泣血的历史缓缓铺开。鄢正畿兄弟四人皆出身优渥,自幼受良好教育,均为诸生。鄢正畿尤擅诗词,文风平和中正。可明亡之后,字里行间只剩哀婉。他曾投身南明隆武政权,任兵科给事中,五次上书言事,忤逆权贵,罢归故里。清兵陷永福,多次逼他出仕,皆被拒。直到“抚谕使”带着诏书与官印上门,以全家性命相胁。他假意应允,诳走使者。当夜,他写下千余言疏文,身着明朝官服,面北而宣,摔破官印,自缢于家庙,年仅四十七岁。“一死毕吾志,岂肯作降虏?”绝笔诗中的句子,读来如金石相击,让人浑身一震。
悲壮的不止他一人。二弟鄢正蓟闻国变,赋诗投溪殉明;三弟鄢正重起兵抗清,力战阵亡;四弟鄢正衡为拒出仕,遁入空门,隐忍苟活,只为传扬兄长事迹。妹妹鄢采蘋寡居,山寇勒逼钱财,她为保幼子,抱柱明志,死于贼刀之下。一门兄妹五人,个个以死明志。这不是教科书上抽象的气节,而是真实发生在这片田洋边上的、血肉之躯的选择。
离故居不到二里,便是鄢正畿的墓葬,湮没在杂树荆棘中。2001年重修时,族人未细辨原碑文,留下了几处错误:将“诰封”误为“洁封”,将孙辈“英、范”误为“英、苞”。但最让我动容的是,墓碑主文依旧镌刻着“皇明”二字——那时清廷早已坐稳江山,而他的儿孙仍敢在碑上写明“皇明”,这份勇气,比死亡更需要底气。我端详着照片上的碑文,心想:文化传承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。官田鄢氏家族此后败落,豪宅成田,人丁不复往日,但忠义之气却在这山间萦绕了三百多年,吸引着后来的文人余潜士来过,题诗赞颂;郑宗瑞为他的诗集作序,称“高风亮节,一代完人”。直至乾隆四十一年(1776),朝廷赐谥“节愍”——节者气节,愍者逢难。这二字,是对他一生最后的肯定。
日头渐高,山中蝉声初起,我准备回程。回头再看那片田洋,草木在山风吹拂下起伏如波。我忽然明白,每一次前来,并不只是为了瞻仰一下遗址、考证几处碑文、辨读几行错误。更深层的,是想在这样洁净的山水间,借忠烈之气洗一洗自己的心。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,我们寻根问史,不只为怀古,更为找到那根不弯的脊梁。
官田不是风景名胜,但它值得每一个寻根的人来。不为别的,只为看看:在这个世界上,曾有人如此干净地活过,又如此决绝地死去。
初夏的山风吹过他们的墓碑,带着草木的气息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