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年,福州变得越来越新了。
高楼一栋接一栋地长起来,道路越修越宽,地铁从地下穿过,商场里总是亮着温暖的灯。许多人都说,这是城市发展的模样,我自然也是高兴的。只是有时候走在街上,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那些渐渐消失的老地方。
前些日子,我又去了宁化路一带。对于许多年轻人来说,宁化路或许意味着宝龙广场、写字楼和车水马龙。但在我们这些老福州人的记忆里,这里曾是另一番模样。
过去的宁化路,没有如今这般宽阔明亮。街边是密密挨挨的老楼房,阳台上晾着衣服,楼下开着杂货铺、小吃店和修理铺。清晨能闻到锅边糊和拌面的香气,傍晚则飘着炒菜的烟火味。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,谁家孩子考上大学,谁家老人过寿,整条街的人都知道。
去年春天,我来过宁化新村。那时拆迁公告已经挂出来了,鲜红的横幅在风里飘着。人们照旧买菜、聊天、遛弯,楼上的窗户依旧开着,阳台上的花草依旧长得茂盛。大家似乎都知道分别终将到来,却又默契地维持着往日的生活。
而如今再来,一切都变了。曾经熟悉的楼房已经不见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高高的围挡和轰鸣的工地。塔吊在空中缓缓转动,新楼正一层层向天空生长。那些曾经住过人的房间、亮过灯火的窗户、飘过饭菜香气的厨房,都已经成为记忆中的影子。
站在路边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常听老人说的一句话:“人往高处走,屋向新处搬。”城市也是如此。旧房拆了,新楼建起;老街退场,新城登场。这原本就是时代向前的脚步。只是当亲眼看见那些熟悉的景象一点点消失,心里难免还是会生出几分惆怅。
沿着宁化路往前走,便到了浦西境巷。相比打铁垱的完整古意,这里的老巷已经所剩无几。两旁多是上了年纪的居民楼,墙面斑驳,砖石裸露。阳光从楼缝间斜斜照下来,把地面切割成一块块金色的光影。
然而真正吸引我的,并不是这些房子,而是那些地名。浦西境巷、江墘社巷、夺锦标弄、泰山庙巷。这些名字一念出来,就带着浓浓的福州味。
老福州人都知道,一个地名往往就是一段历史。浦西境里的“境”,藏着社区与神明守护的故事;江墘社里的“墘”,说的是闽江边上的生活;夺锦标弄,则让人想起白龙江畔热闹的龙舟竞渡。
这些名字像一粒粒种子,埋在城市的土地里。即使房子拆了,道路改了,它们依旧记录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。
巷子里最让我感慨的,是那所学校和那座小庙。台江第六中心小学静静地立在那里,读书声从校园里传出来。近百年前,这里还是一所为渔家子弟设立的小学。许多孩子沿着窄窄的巷道走进校园,也沿着这些巷道走向更广阔的人生。
学校旁边,是考功伯庙。庙不大,却承载着许多人的心愿。老人来烧香,家长来祈福,孩子们则背着书包从庙前经过。书声与香火气混在一起,构成了老福州最寻常也最温暖的生活图景。
这种景象,如今已经越来越少见了。城市不断向前奔跑,许多老巷正在悄悄退场。
打铁垱依旧守着旧时光,下河里却在那场大火中匆匆谢幕,而浦西境巷则像一位沉默的老人,静静站在时代的路口,看着周围的一切慢慢改变。
有时候我会想,再过几年,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?或许会出现新的住宅区,新的公园,新的商业街;孩子们会住进更宽敞明亮的房子,老人们会在更整洁舒适的社区里散步;年轻人有更多就业机会,生活也会更加便利。
这样的未来,当然值得期待。只是我仍希望,在那些崭新的楼宇之间,能够保留一些属于老福州的记忆。哪怕是一块旧门牌、一段老巷名、一座不起眼的小庙,或者一棵陪伴几代人成长的大榕树。因为一座城市真正珍贵的,不只是不断长高的楼房,更是那些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,以及他们留在岁月里的故事。
宁化路的风依旧吹着。它吹过拆迁后的工地,也吹过尚未消失的老巷;吹过老人们的回忆,也吹向孩子们的未来。而我们,就站在新与旧之间,一边怀念过去,一边迎接明天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