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都在线
在南台岛东部平坦的田野上,福厦公路宛如一条银色长链,蜿蜒向海而去。公路东侧,黄山村静静卧于岁月深处,像一块被时光反复摩挲的温润古玉。这里不仅是南台岛历史最悠久的村落之一,也珍藏着福州城南绵延千年的记忆。
从空中俯瞰,黄山村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。东邻洋下村,经村东古道可达潘墩,那里曾是福州南下的重要水陆驿站;西隔福厦公路与乾元村相望,两村之间那株三百余年的老榕树,枝叶交织如盖,至今仍是乡邻纳凉闲谈的所在;南面黄山余脉缓缓伸展,山脚梯田随四时流转,春日秧苗如翠,秋来稻浪翻金;北面则与葫芦阵村广袤田野相接,田埂野花与劳作人影,共同构成最朴素的乡村画卷。
清代学者陈衍在《榕城考古略》中记载:“凤山,在仁惠里,又名黄山,黄氏所居。”所谓仁惠里,是古代福州对南台岛东部地区的旧称。事实上,“凤山”之名远早于“黄山”。
相传高盖山余脉向东延伸至此,山势豁然开朗。整座山岭自西北向东南舒展,远望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:峰峦为首,山脊为背,山尾拖曳如羽。散布其间的巨石,又如凤凰遗落的翎羽。明代《闽书》亦有记载:“凤山,在城南二十里,有三峰,如凤首、凤背、凤尾,每旦有赤霞腾起。”因此,凤山自古被视为祥瑞之地。
后来,黄姓先民随闽王王审知由河南光州固始南迁入闽,最终定居于此。因山似凤凰,又聚居黄姓人家,于是“凤山”渐渐演变为“黄山”,山名又成为村名,流传至今。
黄山最负盛名的,当属山中的砺石。这种青黑色石材散布于半山之间,表面布满细密孔隙,质地坚硬而细润。老一辈村民习惯称它为“凤凰蛋”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村民们仍会背着竹篓上山采石。经过打磨后的砺石锋利耐磨,是制作磨刀石的上佳材料。
明清时期,黄山砺石在福州声名远播。福州城内刀剪铺、铁器铺所用磨石,多出自黄山;长乐、福清等地铁匠也常专程前来采购。民间还流传着一则故事:清乾隆年间,福州铁匠张一刀为打造御用弯刀,遍寻福建良石,最终在黄山觅得一块“凤凰蛋”,磨出的刀锋吹发即断。从此其铺号名声大振。虽然传说未必尽可信,却足见黄山砺石在民间的地位。如今,为保护山体资源,黄山早已停止开采砺石。但村中老石器店前残存的石槽与凿痕,依然默默诉说着昔日采石岁月。
明代著名诗人、后七子之一的郑善夫,因直谏明武宗南巡而遭廷杖,后辞官返乡。他在凤丘,也就是今日黄山一带购置田产,过起耕读生活。
其《岁晚入黄山治田》一诗,记录了初到黄山时的心境:“幽栖已傍凤山远,长日看云意独深。”远离官场纷扰之后,他在田畴间耕作,在山水间读书,将内心的宁静寄托于黄山的云影与田园。诗中“田园春近存生事”,写的正是播种、薅草、收割等农事生活。
相传他常拄杖漫游山间,与采石村民闲谈,观赏山中景色,并留下“石上青鸾语,云间白鸟过”等佳句。自此,黄山不仅是一处村落,更成为文人精神栖居的所在。
岁月流转,如今郑姓已成为黄山村最主要的姓氏。村口郑氏宗祠门楣上“荥阳衍派”四字,记录着族人源自中原的历史。每逢清明,不少来自台湾、马来西亚、新加坡等地的郑氏后裔都会回乡祭祖。
2005年,台湾桃园郑氏宗亲会专程返乡寻根。祠堂前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抚摸着族谱,动情地说:“我们的根,原来在这里。”百年榕树之下,两岸宗亲共阅族谱,那一刻,时间仿佛消失了距离,血脉亲情重新连接在一起。
黄山村的名字,也曾经历时代风云的洗礼。上世纪六十年代,在特殊历史背景下,带有姓氏色彩的地名被视为“旧文化”遗存,“黄山村”因此改名为“红山村”。许多老人对此始终难以释怀,他们记忆中的凤凰山与黄山,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原本的根脉。
1984年,福州市开展地名普查。黄山村老人们自发整理史料,编写《黄山村名考》,将《榕城考古略》等文献记载与口述传统一并提交。经过多方考证,“黄山”这一延续数百年的古地名终于恢复。路牌重新更换那天,许多村民敲锣打鼓庆贺。老石匠林伯抚摸着新立的“黄山村”路牌,感慨地说:“这才是我们的根。”
如今,黄山的名字不仅留在村庄,也融入现代城市的发展脉络。福州地铁1号线黄山站便以黄山文化为设计主题,站内线条取意凤凰展翅,装饰纹样借鉴砺石纹理,壁画则再现郑善夫《岁晚入黄山治田》的诗意场景。
每天从这里经过的人,也许未必知道这些典故,但当列车穿行于地下时,这座千年古村的记忆,依然以另一种方式融入城市的呼吸。
黄昏时分,站在村边田埂上远望黄山,夕阳将山影拉得修长,恰似凤凰舒展的尾羽。新楼与古厝相邻而立,孩童在田野间追逐嬉戏,老人坐在榕树下,用夹杂着福州乡音的普通话讲述“凤凰蛋”的故事。
从凤山到黄山,从砺石到诗篇,从郑氏宗祠到两岸寻根,千百年的光阴在这里缓慢沉淀。那些关于山川、家族与乡土的记忆,如同黄山砺石一般,经岁月磨砺而愈发温润坚实。
对于福州而言,黄山村不仅是一处地理坐标,更是一段被时光珍藏的乡愁。无论城市如何向前生长,当人们回首来路时,总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根与故乡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