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长锋
初春时节，如雾如纱的白云濡湿了五虎山的山路。此山旧称方山，正是唐代贡茶方山露芽的渊源之地。山间新抽的茶芽沾着晨露，嫩黄新绿漫过青石板，清润的草木芳香扑面而来。怀着探寻方山露芽的热忱，我与茶友从南通镇瓜山古驿道驱车而上。五虎山山路崎岖颠簸，车轮碾过，仿佛叩响了千年时光的门扉，我们径自山林幽处前行。
行至方山水库畔，一株枯木横卧道中，阻断车道，我们便弃车徒步。约十分钟后，抵达方山水库知青点。放眼望去，满山茶树多为上世纪60年代知青所植。我独自在林间漫步，恍惚间，好似踏入了通往唐代的露芽时光隧道，千年贡茶的幽香仿佛就在鼻尖萦绕。
道旁迎春花沾着细露，嫩蕊初绽；青苔斑驳的小道蜿蜒而上，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唐代茶道长卷。我轻抚崖壁苔痕，仿佛听见千年前茶农的低语；石阶缝隙间萌动的茶芽嫩梢，恰似古籍中“片大及硬，须汤浸之”所描述的方山露芽形态。这古老茶种，是否千百年来都在这山岚雾霭中悄然生长？古人云“露芽错落一番荣，缀玉含珠散嘉树”，此刻诗句恰合我心，满心期待能在这片山林间，寻得那缕隐匿于历史深处的茶香，觅见一方湮没已久的方山遗迹。
古时，五虎山地处闽南往返福州的要道，为古驿道所经。唐宋时期，由方山峡向南，驿路绵延十余公里，可直抵今青口镇，再南下福清、经闽南而至广东；向北则经瓜山渡或仙岐渡（今新岐），便可抵达福州。当年福州南驿道中段的方山寺，至今已有一千四百余年历史，宋代理学家朱熹曾于此筑“吟翠山楼”，为这片山水平添厚重人文底蕴。
《三山志》记载：“方山寺，清廉里，陈天嘉元年置。”寺院始建于南朝天嘉元年（560），唐代盛极一时，僧众多达两千余人。寺中高僧怀恽，于元和三年（808）被唐宪宗诏居长安章敬寺，复礼请至麟德殿讲经，尊为“章敬国师”。
方山露芽是福建最早载入正史的唐代贡茶，《唐国史补》《茶经》均有记载，位列全国贡茶十四品目之一。《茶经》赞其“产闽县方山之阴也……往往得之，其味极佳”，方山亦因茶得名“茶峰山”。相传怀恽禅师应诏入京时，婉拒宪宗御赐名茶，直言“此茶虽好，不及方山茶佳”，自此方山露芽名震长安，成为皇室专属贡茶，达官显贵竞相争饮，茶香更随驿路与海丝航线传布四方。关于方山露芽的产地，历来因“同名方山”与古今行政区划变迁多有争议。经考证，闽侯五虎山尚存方山寺遗址、唐宋砖瓦与石柱遗存，与千年贡茶渊源深切，正是此行探寻的古茶发源地。
岁月流转，千年古寺终历沧桑变故。元代闽地管制严苛，田园茶园多有荒废，而方山露芽仍位列贡册。元末明初一场大火，焚毁了方山寺昔日辉煌；至明朝中叶，古寺已然颓败，只剩荒草覆殿基，满目凄凉。至清末，千年名茶渐渐湮没于历史尘埃。
初春的方山水库，如一面磨洗明净的宝镜，将轻雾笼罩的山色尽收其中。荒草丛生的方山寺遗址，静静诉说着古寺与贡茶的千年往事。站在茶山之上极目远眺，连绵山脉与缭绕云雾交融相接。此刻，“试碾露芽烹白雪，休拈霜蕊嚼黄金”的诗句蓦然涌上心头。只愿这方山灵秀，护持古茶根脉，让千年茶香再度焕发生机，重现往昔贡茶风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