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不知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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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月香

那天,立秋刚过,日头却比盛夏还毒,阳光压在人肩上,连梧桐叶子都耷拉着,边缘微微卷起,仿佛被热气烫伤了。蝉声密得仿佛能织成一张网,罩住整条街巷。我缩着脖子快步穿过那道灼人的白光,却在拐进楼道口的一瞬间,被墙根下一丛秋海棠绊住了脚步。

那丛秋海棠栽在一只豁了口的旧陶盆里,怕是谁家随手丢在这儿的。陶盆挨着墙根的水管,半边被楼上空调滴下的水洇出深色的水痕,另半边盆土干得裂了细纹。叶子却肥厚油绿,举着一簇簇胭脂红的小花,花瓣薄如蝉翼,在墙根漏下的白光里坦坦荡荡地开着。我蹲下来看了许久,心里浮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:这花,难道不知道现在是三伏天吗?

凑近些细看,枝头上正热闹得很。刚鼓出的花苞米粒大小,紧贴着叶柄;盛开的几朵张开五片圆瓣,露出鹅黄的蕊;旁边几朵已经谢了,花瓣蔫蔫地蜷着,却不急着落下。花开花落在同一根枝条上挤挤挨挨,各有各的时辰。它哪里顾得上抱怨天热?荣与枯都忙不过来,每一寸气力都用在“此刻”该做的事上。

人却不一样。我们太“知道”了,知道立秋已过,年纪又长一岁,知道该在什么年纪做什么事,知道皱纹和白发是悄悄逼近的哨兵。这些“知道”恰似蝉鸣一般,日夜不息,层层叠叠往下落,积在心头越堆越厚,把人压得透不过气,越想抖掉,落得越密。

我想起隔壁单元楼的周老师,退休快十年了,每天清晨还在阳台上拉二胡。音阶爬上去又滑下来,反反复复,不算好听,但他拉得极认真。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,天天练这些基本功不枯燥吗?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,说:“练着练着就忘了时间,哪顾得上枯不枯燥。”他说完又眯起眼,弓子搭上琴弦。那断续的声响重新浮在晨光里。

周老师或许就是那株“不知暑”的秋海棠。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老去,只是手上有事做、心里有牵挂的时候,老与不老就退到了很远的背景里,宛若天边的云,知道它在,却不觉得它挡了路。真正的老,恐怕不是岁数叠了多少层,而是心里那团火先熄了,那意味着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,日子就只剩熬。

我的目光落回那丛秋海棠。它依然在暑气里静静红着,蝉鸣也还在聒噪,什么都没变。可我起身时,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秋天已经在路上了。花不知暑,是本能;人若能学着“不知老”,大约称得上通透。愿我们在每一个“不合时宜”的季节里,都还能像这株秋海棠一样,自顾自地、全力以赴开上一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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