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都在线 宗教 一境一世界

一境一世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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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,村里最庄严的地方,就是那座境庙。

逢年过节,大人总要带着我们去烧香。尤其是正月初一、十五,庙里总是人来人往,香火缭绕。我们小孩子不懂那么多,只知道跟着大人进去,点一炷香,拜一拜,然后在庙门口看热闹。

庙里供着一尊穿着帝王衣冠的神像,村里人都叫他“梁大公”。那时候,我只知道梁大公是一个很有来头的人,却不知道他究竟是谁。后来年纪大了,才慢慢听说,他可能就是南北朝时的梁武帝。一个江南的皇帝,为什么会跑到福州一个小村庄里,成了村民世代供奉的神明?小时候没有人认真追究这个问题。对乡亲们来说,他既然是“梁大公”,就是我们这个境的神,逢年过节,该拜还是要拜。长大以后再回头看,才发现,这其实就是福州人的信仰。

福州人讲“境”。过去,“境”有地域的意思,一村一境,各有自己的范围。久而久之,这个“境”又和信仰连在了一起。一个村庄、一条老街、几户人家,共同守着一座境庙,也共同敬奉一位境主。境庙不大,有的甚至藏在街巷深处,并不起眼。可是对当地人来说,它却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。

那里供着神,也装着乡情。

福州的境庙供奉的神明很多。有的是历史上的人物,有的是地方传说中的英雄,有的是道教、民间信仰中的神祇。闽越王无诸、临水夫人陈靖姑,还有各种各样的“大王公”“王爷公”,都可能成为一方境主。这些神明的来历并不完全相同,可百姓敬奉他们的心愿却很简单:保一方平安。

庄稼要有收成,家里老人要健康,孩子要平安长大,出门做生意能够顺顺利利,生病的人能够早些康复——老百姓所求的,大多都是这些最寻常的事情。所以,福州的信仰并不神秘。它离日子很近。

境庙也是一个村庄最热闹的地方。平时大家各忙各的,到了神诞、游神、酬神的时候,男女老少都会出来。锣鼓一响,神轿一抬,整条街都热闹起来。有人烧香,有人看戏,有人帮忙做事,也有人坐在一旁聊天。

过去没有今天这么多娱乐场所,境里的庙会,常常就是一年中最隆重的日子。一场庙会下来,邻里之间熟悉了,年轻人认识了,老人也有了说话的地方。谁家有喜事,谁家遇到难处,大家多少都会知道一些。境庙看起来是在供神,其实也在维系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

因此,在过去的福州乡村,所谓“一个境”,并不只是一个地名。它更像是一个大家庭。大家知道自己的境在哪里,也知道自己的境主是谁。修桥、铺路、疏沟、办庙会,许多事情都要大家一起商量、一起出力。谁家出了事情,乡亲们也会搭把手。

神明在庙里,人情却在人间。这也许正是福州本土信仰最有意思的地方。它没有太多高深的道理,也很少追问一个神明究竟属于哪一种宏大的宗教体系。只要这个神曾经护佑过这里,或者在人们心中是值得尊敬的人,就可以成为一方境主。

一个遥远的帝王,可以成为一个小村庄的保护神;一个为乡里做过好事的人,死后也可以被乡亲们长久记住。神明从历史走进民间,又从民间留在生活里。于是,一座境庙守着的,其实不只是香火。它守着一方土地,也守着一群人的记忆。

如今,福州的城市越建越大,许多老村庄已经改变了模样。有人搬进了高楼,有人去了很远的地方,有些境庙也渐渐冷清下来。但奇怪的是,很多人搬了家,却没有忘记自己的“境”。见面时,老人们还会说起:“我们以前是哪个境的。”一句话,看似平常,却有一种很深的乡土意味。

因为“境”告诉一个人,你从哪里来,你和哪些人共同生活过,你的祖辈曾经在哪里祈福、在哪里过年、在哪里看戏,也告诉你,这片土地曾经怎样养育过你。所以,我常觉得,福州的“境”很像一个看不见的坐标。

溪流、古树、老街、庙宇,也许随着时间会改变;房子可以拆,街道可以重修,人也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。可是,一个人记得自己属于哪个境,心里便还留着一块属于家乡的地方。

一座小小的境庙,可能只有几间屋子,并不起眼。可在它周围,曾经有人的出生,有人的婚嫁,有人的老去;有一年又一年的香火,有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。这就是福州人的本土信仰。

信的不只是神,也是一方土地;拜的不只是神明,也是一份乡情。一境有一境的故事,一境有一境的神明,一境也有一境的人。

多年以后,人走得再远,回头想起故乡,也许首先想起的,不是什么宏大的历史,而是村口那座小小的境庙,是正月十五的香火,是锣鼓声里抬起的神轿,是父母牵着自己的手,在庙里虔诚地拜上一拜。

那一拜,拜的是神。留在心里的,却是故乡。一境一世界。境不只是一个地方,也是福州人安放乡土记忆的一处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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