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志华
许多事像江面的涟漪,散了就散了。可那座铁索桥,和桥上一个又一个摇晃的夏天,像汀江底的石头,一直在那里。
某天浏览网页,一张AI生成的视频让我停住——故乡的铁索桥出现在画面里。岸边枫树枝丫轻轻颤着,芭蕉叶在风里摇摆,吊脚楼前晾晒的衣衫轻轻飘动。静的是桥,锈迹斑斑,横在汀江上一动不动。可那些沉在心底的时光,随着这画面,一波一波涌了上来。
那年,江上的铁索桥连起了两岸。从此,挑担的货郎不用再蹲在码头等那只晃悠的渡船,两岸的人也不用再眼巴巴盼着它靠岸,更不必担心汛期里船夫摆手喊一声“过不得”。
铁索桥刚架好,我和伙伴们就跑来了。望着悬在江面上的新桥,既紧张又兴奋。刚踏上去时,桥只是轻轻晃,还能站稳。走到中央,晃动骤然加剧,透过板缝看见湍急的江水,心一下慌了。偏偏这时对面来了几个行人,步子急,桥晃得更厉害。我双腿发软,一脚高一脚低,再也迈不动。
我攥着铁栏杆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脑子里忽然冒出课本里“飞夺泸定桥”的画面,红军战士扒着光溜溜的铁索往前挪,底下是咆哮的河水,头顶是呼啸的子弹。我深吸一口气,盯住桥头那棵老枫树,松开一只手,试着迈出步子,一步两步……脚下渐渐稳了。桥还在晃,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。
记忆最深的,是总爱穿白衬衫的阿明老板。他单手驾着摩托从对岸运货归来,车轮碾过桥板,哐当哐当响,桥身晃得厉害,他的车却骑得稳稳当当。一条空袖管在风中翻飞,反倒衬得他单手控车的模样愈发利落。大家不禁赞叹他的车技,他笑了笑,一拧油门,吹着口哨,潇洒而去。
夕阳西下时,铁索桥卸下白日的繁忙,成了纳凉胜地。人们三三两两走向桥心,任河风拂去燥热。夜色渐浓,铁索桥泛着朦胧的光晕。桥上的景象生动起来:有人凭栏远眺江面的粼粼波光;有人坐在桥缘,双脚轻轻叩着桥板;还有人迈着闲步,与同伴絮絮低语。晚风过处,少女们的裙摆扬起,笑声在江面荡漾。
那些夏夜,我和伙伴们总爱并肩坐在桥中央,腿从铁索间隙垂下去,悬在江面上晃荡。月光铺在桥板上,也落在我们肩头。夜风裹着江水的气息,一遍遍掠过少年人发烫的脸颊。我们聊着遥不可及的未来,时而大笑,时而沉默。桥一晃,我们就跟着晃。笑声追着江涛,漂进了下游的夜色里。
水电站建成后,河水漫了上来。那些摇晃的夏夜、桥上的说笑声、少年欲言又止的心事,都和铁索桥一起,沉在了水底。只是夜深人静时,耳边仿佛还响着铁索晃荡的声响,眼前还浮动着月光下嬉闹的身影。每一个曾在这桥上走过的人,都把这些画面,连同那时的月光,装进了心底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