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冬英
夏日,是被一声声虫鸣轻轻撞开的。暖风携着田野的气息漫过村舍,蝉鸣便率先漫过青瓦白墙,宣告盛夏来临。那些从泥土里蛰伏而出的小生灵,背着赭红色的薄壳,顺着老槐树粗糙的纹路缓缓攀爬,背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,像一树细碎金粉,连叶尖的露珠,都被染得晶莹发亮。
“垂緌饮清露,流响出疏桐。”虞世南笔下清贵的歌者,从不会缺席夏日的盛会。雄蝉以鼓膜震颤,在浓密树冠间奏响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的长吟,从薄雾清晨一直唱到霞光满天,即便乌云四合、骤雨将至,也依旧不肯停歇。声浪裹着湿热暑气漫过玉米地,惹得竹椅上小憩的老人微微翻身,梦里尽是晒得发烫的麦粒与泥土的气息。
日头西斜,蝉声渐渐低缓,墙根的蟋蟀便准时接棒。“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”,《诗经》里的小虫,总在暮色四合时次第开嗓。青黑的身影隐在马齿苋丛中,纤细尾须随风轻晃,先是一声试探的轻鸣,随即,篱笆根、柴草垛、石阶缝里……纷纷响起应和之声。千万声清鸣交织错落,织成一张柔软的声网,连月光都似被滤得沙沙作响,掠过的流萤,也仿佛带着婉转的颤音。
孩子们举着手电在郊野奔走,光束扫过之处,惊起串串黑影。蟋蟀蹦跳着没入浓绿,灵巧如流星坠叶。它们中,品相好的被孩子们小心收进竹编虫笼,挂在窗棂之上。“瞿瞿”的鸣声伴着萤火微光,成了枕畔最安稳的催眠曲。寻常人家的烟火气,也悄悄揉进这起伏的鸣唱里,丝瓜藤蔓、新麦堆积,都在声声虫鸣里格外真切。
夜色渐深,纺织娘的歌声从丝瓜藤荫中缓缓渗出。翠绿色的薄翅沾着夜露,振动间发出“轧织——轧织——”的声响,恰似老妇人轻摇纺车,将月光纺成银丝,一圈圈缠绕在枝头。这般缠绵婉转,连夜色都被织出温柔的褶皱,听得人心头软软的。
虫鸣穿透竹帘,落在灯下缝补的母亲指尖。她挑亮灯花,将声声韵律细细缝进布底,连针脚都带着温柔的节奏。孩子们趴在床沿细数虫鸣,数着数着便沉入梦乡。梦里翠绿的小虫以星光为线,织就萤火翅膀,振翅间洒落满床清辉。
这声声虫鸣,本就是季节最清晰的刻度。蝉鸣渐疏,稻穗便沉甸甸弯下腰;蟋蟀移至窗根,南瓜已挂起金黄果实;纺织娘的歌声添了凉意,屋檐下的辣椒便红得热烈如火。法布尔曾说,蝉是用生命歌唱的精灵,于地下蛰伏数载,只为阳光下纵情一季;蟋蟀在秋凉前默默繁衍,把希望藏进泥土,待来年春风唤醒;纺织娘虽生命短暂,却把独有的韵律留在枝叶间,等着夏日重回浓荫。
周作人曾说,秋虫鸣声虽带悲凉,却更显闲逸。而夏虫的歌唱,满是蓬勃热烈的生趣。它们以翅膀丈量暑气,以鸣唱包裹月光,把晒谷场的麦香、井台的青苔、篱笆上的牵牛花,尽数揉进声声振翅里。待到秋叶飘落,它们便静静归于泥土,可穿透岁月的鸣唱,早已成为刻在骨血里的物候记忆。
蝉鸣起,知盛夏正盛;蟋蟀鸣,觉秋意渐临;纺织娘的“轧织”声里,永远藏着一个温柔夏夜。一头系着童年萤火,一头连着岁月悠长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