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长寿
入夏了,暑气未至,雨水却先一步丰盈了这座古城。刚到铁井栏(南平建瓯老城区的一条省级历史文化街区),雨丝便细密起来,斜斜地织进青石板的缝隙里,也织进了这半部建州史的褶皱中。
我伫立在前广场的中央,没打伞,任雨水扑面。目光穿过迷蒙的雨雾,最终定格在那口静默的尚书井上。这是我熟悉的地方,曾经无数次走过它的身旁,此刻,那口井似乎不仅仅是一处古迹,更像是一只深邃的眼睛,在雨中凝视着过往与今朝。井边,那伸向老街巷深处的青石板路,湿漉漉,也仿佛变成了一条时光隧道。
雨声淅沥,将周遭的现代喧嚣隔绝,耳边渐渐响起历史的足音。这条路,曾走过末代闽王王延政,他的王宫近在咫尺,銮驾的轮毂或许曾在此留下深深的车辙;曾走过大儒刘子翬,他青衫磊落,步履沉静,伞沿微倾,护住怀中那一卷传承理学的《屏山集》手稿;曾走过少年朱熹,那时他还只是刘子翬门下执经问难的学子,眉宇间已隐现一代宗师的光芒。
曾经,这里也回荡过抗倭名将戚继光的马蹄声,据福州府志记载,明嘉靖四十二年(1563),戚继光率军入闽追歼倭寇,遇连日阴雨,军中不能开火,便下令烤制一种中间带孔的小饼,用麻绳串起,挂在将士身上充当干粮。建州百姓见士兵携带的这种饼,香味俱佳,便跟着仿制,很快传遍城乡。因感念戚公,人们将其命名为“光饼”。如今建瓯光饼不仅走进了千家万户,也走出了建瓯,成为游子们舌尖上最朴素的乡愁。
作为曾经的八闽首府,建州古城在千百年前就已汇聚了山海之间的文脉。这口井,不仅映照过闽王的銮驾,朱子的理学,更见证了“福建”之名从无到有的历史瞬间。井边,是建瓯历史的交汇点。赣商的木排、茶叶与纸张曾顺着建溪而来,他们在井边洗去风尘,怀揣着银票与梦想,建起了一座座精巧的库厝。建州的茶商们也曾在井旁泡上一盏浓浓的香茶,商量着如何顺着建溪,把茶叶运往四面八方。陆游曾吟咏“建溪官茶天下绝”,周绛的《补茶经》曾赞叹“天下之茶建为最,建之北苑又为最”,连宋徽宗也在《大观茶论》中称建州北苑的龙团凤饼“名冠天下”。这清冽的井水,或许正适合用来烹煮那一盏盏名动天下的北苑贡茶,雨后的空气中,我似乎闻到了那淡淡的茶香。
井边,曾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,他们带来了财富,也留下了万寿宫那座描金工艺的古戏台。井水,倒映过戏台上的悲欢离合,也见证了当年“桐茂凤栖”、商贾云集的繁华盛景。这方寸井台,见证了宋元的市声、明清的契约,以及无数悲欢离合的开场与谢幕。
我走近几步,伸手抚摸还有点冰凉的井沿。这圈石栏,最早其实是铁铸的,因年代久远锈蚀,才在明代换作了青石。指尖划过那粗糙而温润的石面,仿佛触碰到了岁月的肌理。依然记得,刚上中学时,我每日都要途经此地。那时的路,铺的是鹅卵石,那时的我,并不知道这口井承载着怎样的重量,只觉得它亲切、平凡。放学路上,与同学戏耍,偶尔一个趔趄,手撑在井沿上,扮鬼脸,装惊慌,引得伙伴们一片哄笑,那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。
退开几步细看,井沿外围是石板铺成的一组八卦,卦内镶着外圆内方的铜钱石,象征着天圆地方、厚德载物。雨水打在上面,泛起一层幽微的光泽。我在想,这千百年来,或许有无数的少年,在同样的雨天,同样的嬉戏之余,扶着这方石栏,眺望着巷口的雨帘,在心底立下了走出建州、经世济民的宏愿。
俯身向井内望去,井口被分隔成四个圆形的小孔,寓意“福、禄、寿、喜”。透过这“井眼”,我仿佛窥见了旧时光里最真实的烟火气。早年,我家住在不远处的一栋库厝里,共有九户人家。那儿也有一口古井,井眼就是生活的取景框。清晨,女人们在这里浣纱洗衣,棒槌声此起彼伏,惊起一圈圈涟漪;傍晚,男人们挑着满桶的清水归家,扁担吱呀作响,那是日子安稳的节奏。住在拥挤杂院里的我们,井旁的空地则是我们寻找快乐的地方。我们常不顾大人的劝阻,趴在井口,抻着脖子好奇地张望,看木桶悠悠沉入井中黑暗,又载着满桶清冽缓缓升起。谁家做了好吃的,香味便会飘满整个井台;谁家有了争执,井边的女人们便是最好的调解员。那四个圆孔,框住的不仅是甘甜的泉水,更是剪不断的邻里温情。
井水清甜,从不干涸。它像一位沉默的母亲,用甘甜的乳汁哺育着这整条街。在那些没有自来水的年代,这口井水曾是这条街上居民的命脉。夏日里,我们将西瓜吊入井中冰镇,那是最天然的冰箱;冬日里,井水冒着丝丝热气,温暖了洗衣妇人的双手。闲暇时,井旁总会聚集纳凉的老人,节庆日,广场上的表演更是吸引了八方孩童。凝神望向井底,恍惚间,井水中似乎还能倒映出“华夏绝艺”挑幡的雄姿,粗壮的竹竿在雨幕中腾跃旋转。这古老的井,不仅沉淀着历史,更映照着建瓯人那股子坚韧不拔、昂扬向上的精气神。即便如今自来水早已遍及家家户户,仍有老人执着地踱到这里,顺着井沿,放下木桶,打一桶清冽的井水回家。他们说,这水里有他们记忆的味道。是啊,这井水,洗去了库厝的浮尘,也洗去了人心的浮躁,它连接着过去与现在,让这座古城在雨中也依然保持着温热的呼吸。
雨势渐歇,我走近井边的石碑,上面刻着明代吏部尚书李默亲自撰写的铭文:“华坌翔,井道窒。远负涧,縻晷日。鞭槁壤,白龙逸。槛泉奋,声澕澕。美者钟,时而出。养不穷,神所骘。”
这段铭文,其实藏着这口井重获新生的秘密。古井早在北宋嘉祐五年(1060)便已开凿,历经四百多年风雨,到了明代嘉靖年间,井道早已淤塞。正是李默出资重修,疏浚了淤泥,将锈蚀的铁栏改为石栏,才让这口老井重新焕发生机。铭文中“井道窒”写的是曾经的淤塞,“鞭槁壤,白龙逸”描绘的正是疏通后甘泉如白龙般喷涌而出的喜悦。李默,建瓯房道人,正德十六年(1521)中进士踏入仕途,嘉靖年间官至吏部尚书。他为人正直,不阿附严嵩,后因与严嵩、赵文华产生矛盾,被严党以策题诽谤为由弹劾,嘉靖三十五年(1556)蒙冤下狱,最终死于狱中。他将这口井留给故乡,也将一份“德行如铁”的风骨刻在了井沿上。
井沿上的青苔,或许也记得那位“芝城之母”练氏夫人的身影。五代乱世中,她曾因怜惜两位延误军情的校兵,力劝丈夫章仔钧赦免二人。多年后,这两人成为南唐将领,在南唐大军破建州、下令屠城之际,他们为报恩,欲赠金银白旗护她全家,练雋却断然拒绝:“建州城中居民六七万人,乃吾衣食父母,君等若记旧德,望不动刀火,保全此城。若必屠杀,则愿与城俱亡,独生又有何意?”最终感动二将,令全城百姓插柳为记得以保全。建州人世代在门旁插柳的习俗,正是这座城市知恩图报、重情重义的温柔底色。这口井,默默守护着这份跨越千年的温情。
不远处的磨房前,朱文公祠与建安书院静默伫立,那里是朱熹少年苦读、启蒙理学之地。千百年来,建州的城乡曾走出了1183名进士,朱熹、杨荣、袁枢等一大批名人贤相在此流芳遗韵,那口井里荡漾的,或许不仅是水,更是建州文脉生生不息的智慧与才情。每一滴落入井中的雨水,都在与这篇铭文对话;每一次汲水,都是在汲取这份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。
天色向晚,雨停了。尚书井依旧静默地卧在铁井栏的街心,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飞翘的檐角。我不由得想起老舍先生写的那篇《古井》。老舍先生写故乡的井,写那井水如何滋养了乡亲们的身体和灵魂,写那井台如何成为乡情的凝聚点。他说:“井,是乡村的眼睛。”此刻,站在建瓯的铁井栏旁,我有了一种深深共鸣。老舍笔下的井是北方乡村的魂,而眼前的尚书井,则是闽北古城的根。它同样无私地涌流着清凉与甘甜,同样见证了无数生离死别、离合悲欢。
从这古井的世故,我联想到苏轼的豁达,特别喜欢《临江仙·送钱穆父》中的诗句,“无波真古井,有节是秋筠”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”。井,在诗词中,总是承载着太多情感。它可以是“古井无波”的淡然,也可以是“井底之蛙”的局限,但在铁井栏,它更是一种开放与包容,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。
我忽然明白,我这一辈子,大概会无数次回到这条街,回到这口井旁。不是因为它是景区,也不是为了凭吊古迹,而是因为我的身体里,装着它的另一副面孔——那个卵石路、杂院、天井、九户人家共用一个厅堂的铁井栏。那面孔虽已消逝,却从未真正离开。它就像这口尚书井一样,深埋在岁月的地层之下,在所有走过这口井的人的身体里,活着,奔涌着,永不干涸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