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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夫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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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秀杰

海天交接处,飘着一片片白帆。

这个夏天,忽然发觉很久没出去走走了。附近山头的花草都顾不上,更不用说海边的石头部落。说起这个,便想起黄文山老师。他是散文名家,也是我很尊敬的师长。他来过几次罗源,写这里的山水。那篇写井水村的《邂逅石头部落》,把石头的形态与传说写活了。读过,井水村就在我心里落了个印。

七月中旬,我约了几个朋友去海边。上午九点多到了井水村,游人比几年前多了,每块石头旁都竖了牌子,写着各种传说。

石头太多,转来转去,便相中了这块望夫石。黄老师没提过它,我像捡了个漏,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在我眼里,它像一座遗落人间、千年不化的冰川,在海上漂泊久了,爬上岸来,成了离人心中一朵不动的云。

井水村在罗源湾东北角,是福州最北边的行政村,归鉴江镇管。三面环海,一面靠山,当地人叫它“山沟沟的海边边”。从前路不好,现在通了水泥路,才慢慢被外人知道。石屋、石路、石阶、石井到处都是,火山岩把石头弄得奇形怪状——玉兔望月、锦鲤问天、风动石,还有这块望夫石。

望夫石在村子后山,半岛最东边的制高点,海拔150多米。从停车场往上走,穿过一线天就到了。两边石壁紧紧挨着,抬头只看见一条天光,海风从石缝里灌进来,凉凉的。穿过去,眼前一下子亮了。走到海崖边上,望夫石就立在那儿。

灰白色花岗岩,高八九米。远远看,一个人立在那儿似的,面朝大海,身子微微前倾,像在对着远方喊什么。走近了,石头风化得厉害,一道道纹路顺着石面淌下来,那是水走过的路。基座连着山体,孤零零立在悬崖边上。周围没有栏杆,还是原来的样子。海风大,矮松和灌木被吹得倒向一边,雾气一阵一阵漫上来,石头忽隐忽现。

我站在石头旁边,风把衣角吹得噼啪响。我把耳朵贴上去。石头里面有声音,不是风声,也不是水声。它在说,一直在说,我一句也听不懂。

海边的人,出海是免不了的。男人出一次海,就是一家的生计。平安回来,家人欢喜;出了意外,就剩下哭的份。可有的女人不哭,她就跑到海边眺望,盼一个奇迹。天不遂人愿,盼久了,自己就变成了石头。她替自己盼,也替后来的人盼。盼来盼去,就成了我们现在看见的石头。

村里的老人说,从前有个女子,叫阿月。新婚不久,丈夫出海遇上风暴,再没回来。阿月不信,她每天爬到这块石头上,面朝大海。刮风下雨,头发白了,腰弯了,可她还在那里。后来,她就和石头站在了一起。

故事真假,没有人知道。

绕着石头走了一圈。朝海的那一面,被海风削得棱角分明,像一张磨瘦的脸。几道裂缝顺着石头往下走,像泪流过。阳光照进去,裂缝里的阴影很深。石头背面长着青苔,绿中带黑,摸上去湿漉漉的。

井水村靠海,村里人大多打鱼为生。以前出海,全靠老天爷赏脸。风浪大了,船翻了,人就没了。留在岸上的女人,便是一天一天地眺望。眺望得急了,就爬到高处看,看那条船能不能从海面上冒出来。有的人盼到了,有的人没有。阿月没有盼到,她盼成了一块石头。可她落脚的位置好,落在那里,整个海面都在眼里,哪条船出去,哪条船回来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她自己盼不到了,就替别的女人守着那片海。

望夫石旁边的崖壁缝里,长着一株瘦小的野树,根扎在石头缝里。每到夏天开一些小白花,不跟山野的繁花争,就自个儿在崖边开着。

站在望夫石旁,朝海面上望了很久。远处有很多渔船,其中一条拖着长长的浪尾,慢慢往港口开。码头上有一个女人,看不清脸。她没有变成石头,就那么留在码头上。望夫石已经立了几百年,但它还在那里。它在那里,不是因为它要等什么,而是替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记着,记着他们出海前,最后回望家的那一眼。

石头脚下堆着几块小石头,是游客放的。有的上面写着字,被海风吹得褪了色。

太阳偏西的时候,我们下山。风还是很大,吹着石头呼呼响。井水村的石头很多,每块都有自己的名字,自己的故事。

海边的人说,望夫石是海神娘娘点化的,保佑出海的渔民平安回来。几百年来,出海的人看见这块石头,心里就会稳一些。他们知道,岸上有人守着。守的不是阿月,是那块石头。石头替阿月等,替所有出海的人等。

上车往城里开,窗外一片朦胧,只有远处海面上,渔火一闪一闪的。

海风还在吹。那块石头还在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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