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强
三月初,阳台上的那株海棠枝条仍是光秃秃的,我在修剪枯枝时还剪坏了一根主枝,心想今年这树肯定开不了花。没想几场春雨过后,枝条断口处接连冒出几串花苞,转眼间便绽放开朵朵粉花。
怎料一天夜里暴雨来袭,海棠花被打落大半,清晨走到阳台看见满地花瓣,我心里顿时空落落的。好在过了几天,剩下的花苞全“炸”开了,有些花朵的花瓣上带着雨打的伤痕,依旧在枝头开得热热闹闹,风一吹,还跟着摇头晃脑。我这才意识到,春天从不是“一笔到位”的,它总要经历几番风雨、几番零落,才肯把动人的景致慢慢呈现出来,就像写文章时把不称心的段落划掉,再在空白处重新下笔。
仲春时节,小区的草坪犹如一张乱糟糟的草稿纸,一丛蒲公英刚冒头就被风吹散了籽,野菊也开得星星点点不成片,一些枯草混在新绿里,黄一块绿一块。物业工作人员在群里通知要除杂草和野花,有住户回复说留一些也没关系,不必修剪得太过整齐。我对此深表认同,毕竟这些自然生长的花草,同样是春天真实的模样,看着反倒比精心打理的草坪多几分野趣。
这个季节回老屋,还能看见院角的葡萄藤焕发新生,一条老藤趴在架上,新抽的绿藤绕着它往上爬,有的枝条找不准方向生长,很快缠成了乱糟糟的结,还有的枝条冒失地攀上旁边的月季。我想把葡萄藤理顺,指尖刚碰到缠结的枝条,母亲见了赶紧阻止,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,说:“不用管,那些藤懂得‘找路’,错了会慢慢调整,植物都有自己的生长节奏,硬掰反而容易伤着。”果然过了几日,再去看时,那些打结的枝条真的慢慢松开,一条条顺着阳光的方向伸展开,有的绕着木架盘旋向上,有的贴着老藤慢慢延伸,看起来如同在草稿上划掉错字,又把句子重新写顺,甚是有趣。
不久前来了一场倒春寒,冷空气裹着寒风刮了两天,单位门口刚开的洋紫荆花被冻得蔫蔫地垂着,一些粉白色花瓣直接冻成深褐色,贴在枝头没了生气。我以为这些娇嫩的花朵熬不过去,只能就此凋零,谁知天气回暖后,发黑的花苞旁边竟冒出嫩粉色的花骨朵,仿佛在错字旁边添了清秀的小字注解,又似春风“拿”着蘸了颜料的笔在枝头作画,为萧瑟的枝头重新添上温柔的色彩,让被寒风吹乱的春日篇章,又一次被细细修正、慢慢写好。
最近,海棠的花瓣快落尽了,粉色花瓣落在阳台的地上,远看好像铺了一块小毯子。凑近看,这树的枝头已经长出不少新叶,薄而软的叶片在阳光映衬下闪着光,如同在空白处补了一行清秀的字。风时而吹过阳台,绿叶轻轻晃动,和飘落的花瓣相映成趣。花瓣落处,新芽渐生,也像是春日在文稿上轻轻落款。
我想正如写文章有时不是一气呵成的,大自然也在不断删改这篇名为“春”的文稿,恰是在反复的凋零与新生里,才一点点勾勒出这个季节本真又鲜活的模样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