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祥财
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”春风又绿闽江岸,福州国家森林公园的桃花,便在这温柔的召唤中,悄然醒了。
六百株桃树,六百封春天的请柬,它们就像在时光的渡口,一齐扬起了粉白的帆,远观如云似雾。这景致像是一位丹青手不经意间打翻了调色盘,将最柔婉的色彩,泼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。碧桃含羞、照手红热烈、寿白桃素雅……她们以不同的姿态,诉说着同一个关于春天的秘密。
我于薄雾初散的清晨踏入这片花海,露水尚凝在瓣尖,折射出晨光的七色,像是昨夜星辰遗落的泪滴。“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”崔护的诗句忽然漫上我的心头。当年他在长安偶遇一位女子赠水,第二年春天来寻,女子已经不在了,只剩下桃花依旧。千百年来,这桃花便成了思念的符号,成了物是人非的见证。带着这千年的惆怅与温柔,问世间有多少这样的相遇,如同这桃花与春风,年年如约,岁岁不改;又有多少离别,似那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
桃花依旧,春风依旧,只是看花的人,换了一个又一个。我沿着蜿蜒的石径徐行,花瓣如雨,纷纷扬扬落在肩头。那粉白的、绯红的、浅紫的,在空中旋舞,像是无数只蝴蝶,在完成生命中最绚烂的飞翔。“桃花尽日随流水,洞在清溪何处边?”唐代诗人张旭的疑问穿越千年的风烟,在此刻有了答案——那洞,便在每一颗愿意驻足凝望的心里;那溪,便是这美好却匆匆流逝的光阴。
晨光穿透薄云,为桃林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。碧桃的花朵颜色鲜艳,在翠绿的背景中泼洒生命的激情;照手红则像一位盛装的舞者,以热烈的姿态,迎接每个人的目光;而寿白桃则是素衣胜雪,在喧嚣中守着一份宁静与淡泊。“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。”白居易藏在诗中的惊喜,我在此刻体会到了——春天从来不曾离去,她一直以不同的方式温暖着人间。
游人们三三两两,在花海中流连。少女们以花为幕,定格青春的笑靥;老者相扶相携,在树下细数过往的年轮;孩童追逐着飘飞的花瓣,笑声惊起栖息的蜂蝶。这画面,让我想起明代文学家唐寅的洒脱:“桃花仙人种桃树,又摘桃花换酒钱。”若能在此间结庐而居,以花为邻,以诗为伴,该是怎样的一种逍遥?然而桃花不解人间事,依旧年年开放,岁岁飘零。
我独爱静立于一株老桃之下,看虬枝盘曲如龙,看新花缀满枯槁。那些深褐色的枝干,是岁月刻下的皱纹,而枝头烂漫的春色,却藏着永不老去的心事。“洛阳城东桃李花,飞来飞去落谁家?”唐代诗人刘希夷的叹息,在千年后的春风里,依然带着淡淡的忧伤。花自飘零水自流,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。这桃花,承载过多少人的期盼与失落,见证过多少故事的开始与结束?
微风过处,落英缤纷。那粉色的雨,落在发间,落在衣襟,落在刚刚苏醒的草芽上。“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?”孟浩然的担忧,此刻化作了一种释然的接受。花开是美,花落亦是美;相聚是缘,别离亦是缘。桃花以她的方式告诉我们:生命的每一个阶段,都值得被温柔以待。
午后,云开雾散,阳光变得炽烈起来。花朵在光线中愈发通透,像是用薄胎瓷烧制的艺术品,脆弱而珍贵。蜜蜂嗡嗡地忙碌着,从这朵到那朵,编织着甜蜜的事业。蝴蝶也不甘寂寞,在花海中翩翩起舞,与花争艳。“穿花蛱蝶深深见,点水蜻蜓款款飞。”杜甫笔下的生机,在此刻鲜活如昨。
我寻一块青石坐下,任花香萦绕,任思绪飘远。这片桃花园,曾是怎样的荒野?这些桃树,又经历过怎样的风霜?六百株生命,在园艺师的呵护下,在岁月的沉淀中,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春天。而我们每个人,也如这桃树一般,在漫长的等待后,终将迎来绽放的时刻。
“竹外桃花三两枝,春江水暖鸭先知。”苏轼的敏锐,在于他总能从细微处捕捉季节的讯息。而这满园的桃花,便是福州城最热烈的宣言——春天来了,一切都还来得及,一切都充满希望。
暮色渐浓时,我依依不舍地告别这片花海。回望处,桃花在夕阳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像是少女羞涩的脸庞。“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”崔护的遗憾,在此刻忽然有了新的注解——不必追问去年的人何在,不必执着于过往的离合悲欢,只要此刻的春风依旧,桃花依旧,便是人间最好的时节。那“笑”字,原来是这样的意思:不悲不喜,不嗔不怨,只是单纯地为每一个春天而绽放,为每一个路过的人而芬芳。
归途中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将天空映成橘红色。而那片桃花林,已隐入渐浓的夜色中,只留下一缕幽香,在我的记忆深处徘徊。我知道,当明年春风再起,它们依然会在这里,以同样的姿态,迎接新的目光、新的故事、新的相逢与别离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