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话》
每当想起童年的年,总觉得那段时光自带一层柔光。屋檐下的风是软的,灶膛里的火是暖的,连空气里浮动的甜味,也像是被谁细细筛过。
仔细一想,那份香甜,其实都落在零食上——落在一颗糖、一块糕、一包炸得金黄的点心里。八闽山海相望,风物各异。相邻的城镇,说话的腔调不同,年桌上的滋味也不同。零食更是如此,像是各地悄悄递出的名片。它们汇在一起,仿佛一间兜售记忆的小卖部,玻璃罐里装着乡情,油纸包里裹着乡味。
多年以后,我们或许记不清某个具体的年夜,却会记得那一口熟悉的甜。记忆里的零食,多半与油锅有关。热油翻滚,面糊下锅,滋滋作响,香气便漫出来。
寸枣圆头圆脑,安静地躺在茶点盘里,不张扬,却总在不经意间被拈起。它不算太甜,咬下去软硬适中,淡淡的米香在齿间化开,像一句温吞的祝福。麻芝外脆内酥,轻轻一咬,“咔嚓”一声,芝麻香气瞬间铺满口腔。
金钱饼则更硬气些,像缩小版的麻芝,却有着倔强的内里;猫耳朵嘎嘣作响,牙齿与它较劲时,仿佛也在与时光较劲。那时的我们牙口正好,什么都敢啃,连岁月也啃得动。沙琪玛在记忆里并不总是如今的模样。它可能是炒米的酥脆,可能是芙蓉酥的焦香,也可能是莲子酥的绵甜。糖与面糊、坚果与米粒,反复试探、彼此融合,变化出古早的滋味。每一块都不精致,却真实而饱满。
若说炸物的甜是浓烈的,那么以瓜果为原料的零食,则多了一份清爽。李子在阳光下被晒皱,水分渐渐退去,留下更为凝练的甜。余甘在咸甜交织的水里浸泡,连果核都带着回甘,酸中带甘,甘里藏酸,像极了成长的滋味。冬瓜糖外裹雪白糖霜,晶莹剔透,入口是单纯的甜,甜得直白,也甜得理直气壮。闽西的地瓜干,是一果多吃的典范。
从最朴素的果脯,到水晶般的薯仔,再到带着奶香的糖球,地瓜的形态千变万化,却始终带着土地的气息。酸枣糕半透明地躺在袋中,深色更酸,浅色偏甜,一袋下去,嘴里酸酸甜甜,心里也跟着发软。当零食的味道转向咸香,闽西人便有了底气。泡鸭爪浸在棕色的卤汁里,罐装的、袋装的、真空的,各有段位。冰箱门被一次次打开,孩子嘴里啃着鸭爪,却总说这是“最后一个”。
豆腐干一小包一小包钉在一起,甜香、麻辣、香辣,味道分明,却同样让人念念不忘。蒜蓉枝外头挂着蒜与葱的糖霜,甜里带咸,香气四溢;鱼皮花生揣在兜里,是孩子之间的“硬通货”,玩闹间掏出一颗,抿净外壳,再咬碎内里的花生,脆响清晰。软糯的糕点,几乎占据了中式零食的半壁江山。油纸包里藏着花生酥、桂花糕、洋酥,一咬一个牙印,甜得扎实,也甜得有些噎人,必须配上一口热茶,才算圆满。
雪片糕层层叠叠,像云一样轻,一层层揭着吃,仿佛在拆解一个关于童年的秘密。枫亭糕也好,葱香咸糕也罢,名字不同,柔软与粘牙却相似。糯米的香气,在反复咀嚼中慢慢释放,像是时光被拉长。福建人信仰浓厚,连零食也与神明共享。祭灶糖的包装红得热烈,红纸包着的酥糖简简单单,却在供桌上占据一席之地。
花花绿绿的瑞士糖躺在神桌前,带着一点现代感的突兀。小时候不明白,长大后才懂——新时代的味道,也该让祖宗尝一尝。连泡面、辣条、豆奶,都能在某个节日里成为虔诚的供品。吃食与信仰,在烟火气里彼此交融。还有那做成信杯模样的信杯饼,吃之前像掷杯般一抛,正反阴阳不再重要,反正入口都是甜。零食在那一刻,不只是味道,也是游戏,是仪式,是年节里小小的庄重与欢喜。
如今回望,那些透明塑料袋里的点心,不长的保质期,简单的配料表,都带着一种朴素的诚恳。它们没有太多修饰,却用最直接的甜与咸,为童年的记忆裹上一层糖衣。那层糖衣或许并不坚硬,却足够抵挡岁月的风霜。
多年之后,当我们在人海里奔波,忽然闻到一丝熟悉的米香或芝麻香,记忆便轻轻被拨动。那些年的灯火、神桌、油纸包与冰箱门,一齐涌上心头。
千言万语,到最后,总会化成一句最简单的话——“妈,我想吃这个。一口也行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