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秋月
记忆里,每到秋末冬初,父亲都会从地里挖回来两大箩筐红薯。这些红薯并非马上吃,而是经过蒸、切、晒三道主要工序之后,变成红薯干,能放三四个月,或是给我们四姐弟做零嘴,或是给大人们做冬春外出劳作时饱腹的口粮。
父亲把红薯洗得干干净净,放进大锅里隔水蒸。火候很重要,他守在一旁,说要蒸到“透而不烂”——即筷子能轻易扎穿,薯身却还支棱着,不塌作一团。起锅时,满厨房暖烘烘的甜香。
蒸好红薯后,父亲用大水盆把刚蒸好的红薯取出来,放在堂屋通风的角落,等红薯静静地“收汗”,慢慢凉透,才进行下一道工序——切红薯。他说切红薯不能在红薯太烫时切,这样会烂;也不能等红薯完全凉透才切,因为此时芯子硬了,费刀,也切不齐整;要在红薯尚有余温时切。一个圆滚滚的红薯,在他手里,常常是被均分成四片、六片,若是特别肥硕的,便分成八片。每一片都厚薄相仿,像几瓣匀称的月亮般,静静地卧着,露出内里润泽的、糖分凝聚的芯。晒好可以吃的时候,外形美观如艺术大师的精心佳作,一咬,软韧交加,嚼劲满满,甜味留齿,堪称人间美味。
父亲把切好的红薯片,整齐地码在宽口的竹匾上。“爸,晾着就是了,又切又码的,费劲。”我挨着门框,脚跟蹭着地上的沙粒。父亲没停手:“急什么?切好码好,好见日头。”这话轻飘飘的,却把我钉在原地。每天,他要在早晨、晌午、日头偏西时,将切好的红薯片一一翻动。翻时,手指的力道是“含”着的,轻轻地一托、一翻,像给睡着的婴孩掖被角。要是劲儿大了,会在金黄的薯肉上留下一个难看的指坑——这可不是父亲想看到的。
后来,我离家求学、工作,在另一个以速度和效率衡量的世界里浮沉。某个深夜里,我对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,思绪却像一锅煮糊了的粥,黏稠而窒息。我起身去厨房,想倒杯水,看见角落里躺着两个忘了吃的红薯。鬼使神差地,我洗净了它们,放进小锅,加上水,打开火。我什么也没做,就站在那里,等着。等着水沸,等着蒸汽漫出锅盖的边缘,等着那熟悉的、带着土腥气的甜香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渗进狭小的厨房空气里。时间慢了下来,慢得像父亲守着那口大灶时的样子。当我把蒸得软熟的红薯捞出来,指尖感到那滚烫而柔软的触感时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我明白了,父亲切红薯前的“等待”,不是在浪费时间,而是在等待一个最恰当的“切入点”。有些事,如同那蒸好的红薯,需要冷却、沉淀,才能在被“打开”时,呈现出最清晰的结构,承受得住后续的“晾晒”与“风雨”。真正的甘甜与韧劲,正是在这环环相扣、不疾不徐的步骤中,慢慢凝结而成的。
我学着像他那样,把生活里那些混沌的难题、蒸腾的情绪,也先在心底“放一放”,等它冷却、沉淀,找到那个清晰的“切入点”,再冷静地“剖开”,看清内里的纹路,然后摊开在时间的竹匾上,不慌不忙地处理。我不再抗拒有些事情的“慢”与“待”,就像不再质疑父亲为何要等待那个切红薯的最好时机。
我想起因为忙碌而没有回复母亲发来的微信。她说,这几天,父亲又在折腾红薯了,准备蒸好了晾晒。我拿起手机,在对话框中回复:“妈,这周六我回去,我和爸一起蒸晒红薯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