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蓉
这样的日子，是宜于看花的。
那树篱边，立着一株木槿。它的枝干舒舒展展地伸开，织成一片蓊郁的云。新生的嫩叶含着鹅黄的浅碧，在老叶沉沉的墨绿间星星点点地亮着。这便有了层次，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。花，就开在这片绿云之上。
我走近些，倚着篱笆细看。木槿花，是单薄的，花瓣薄得像宣纸，边缘带着些微褶皱，仿佛被人轻轻捏过，又小心地展平。颜色是那种浅浅的紫，又仿佛调进了许多乳白，成了淡淡的紫粉，像黎明前天际将散未散的一抹霞光，又像少女那褪了颜色的旧罗裳。花心深处，颜色渐渐浓起来，簇拥着一丛细密的、毛茸茸的蕊，它就那样恬静地立着。
这般温婉的花，性子却是刚烈的。人们说它是“朝开暮落花”，只拥有一日的芳华。清晨带着露水绽开，日暮时分，便悄然合拢，萎落在泥土里。这听起来何等凄艳，何等决绝。但眼前这树花，却全无悲戚之态。它们开得那样坦然，那样从容。全盛的，毫无保留地舒展每一片花瓣，既承受日光，也迎接微风；半开的，像矜持的闺秀，抿着唇，瓣与瓣之间恋恋地拥着，留着一夜清梦的余温；更有那含苞的，是紧紧的小拳头，藏在叶间，蓄着来日的光景。昨日凋萎的那朵，已静静地躺在根旁的草地上，花瓣边缘虽已蜷缩，颜色却还未褪尽，像一句说完后仍有余韵的、轻柔的话。
这般热闹更迭，生生不息，哪里容得你去做伤感的文章呢？它分明是在用每一日的崭新，来诠释生命的圆足。一朵花的凋零，不是为了引人嗟叹，而是为了另一朵的绽放。这不是决绝，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、有序的传承。
看着它们，心里那点由秋风引起的波澜，渐渐平复了。这木槿花的清欢，原不在于形貌，而在于安然于自身的节奏。不争春、不斗夏，就在这秋光里，一日一日，笃定地开给自己看。这欢愉，是如此的浅，如此的淡，如一丝云、一缕风，需得心极静时，方能体味。
忽然想起许多年前，外婆家的院角也有这样的木槿花。那时只当是寻常，从不见得它有多名贵。外婆在花开时，摘几朵新鲜的，和在面糊里，烙成一张张软软的、带着淡淡清香的饼。那味道，早已忘了，只记得外婆在灶间忙碌的背影，和那混着柴火气息的、暖暖的花香。如今，外婆不在了，老屋也早已改建，那丛木槿花，也寻不着了。可那份安妥的、属于旧日光阴的静谧，却仿佛被眼前这一树花，完完整整地唤了回来。
原来清欢，便是这般了。它不张扬，甚至带些寂寞，却能在你不经意时，给你最妥帖的慰藉。它藏在寻常草木里，藏在逝去的光阴里，需要你慢下来，静下来，才寻得见。
夕阳的余晖渐渐染上树梢，给每一朵木槿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风又来了，这一次，我似乎听见了花苞微微破裂的细响。明日，又将有一场崭新的、静默的花事在这里上演。我转身离开，脚步轻快了许多，仿佛揣上了一怀无人知晓的、清浅的欢喜。这秋冬的清欢，已被这一树木槿花，写得明明白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