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祥财
拂晓的晨光,漫过闽江浩渺的水波,轻轻铺满三江口大桥的栏杆。晨起临江,晓雾未消,我走出家门,沿着小区的绿化带,不一会儿便来到桥头,从人行道徐徐登桥,独自在桥上看三水汇流,观江波漾影,看江心那片葱茏的马航洲湿地,在微凉的晨光里缓缓苏醒。一洲青绿,满滩鸥鹭,尽是榕城最温柔的人间清欢。
马航洲湿地,是三江泥沙经年淤积而成的生态秘境,静卧于三江交汇的江心之间。草木葳蕤,芦草苍苍,宛如镶嵌在闽江中央的一方天然绿璞。世人皆赞榕城山水秀丽,却少有人知,这片藏于江水深处的沙洲,是城市鲜活跳动的肺叶之一。洲上芦汀浅渚、草木丛生,涵养水土,吞吐江气,以满目葱茏过滤尘世喧嚣,以澄澈滩涂接纳百鸟栖居。古人云“鹭洲鸥渚,苇汀芦岸”,恰是这片沙洲最贴切的写照。它不言语,却日复一日为繁华榕城沉淀绿意,让喧嚣的都市始终保有自然澄澈的呼吸与温柔。
清晨的湿地,最是水灵动人。薄雾袅袅萦绕洲滩,青青草木缀着晶莹晨露,成片绿植连绵铺展。浅滩静水澄澈如镜,芦叶随风轻摇,菖蒲与野草错落丛生。晨曦穿透薄雾洒落洲渚,粼粼波光映着青翠绿影,光影交织,清宁而悠远。极目远眺,江水浩渺,我想起了王湾笔下“潮平两岸阔,风正一帆悬”的句子——水天相接处,自有一番旷远意境。
最动人的,是翩跹往来的鸥鹭。先是几只白鹭从桉树林顶端掠起,翅膀缓缓扇动,在晨光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接着是夜鹭,灰蓝的身影贴着水面低飞,爪尖偶尔点破江面,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更多的鸟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,成群结队地在湿地上空盘旋,叽叽喳喳地叫着,你追我赶,在瓦蓝的天幕下划出一道道自由的弧线。有观鸟者曾在马航洲记录过十多种鸟类——白鹭、夜鹭、苍鹭、池鹭、鸬鹚、戴胜、泽鹬——此刻,它们都是这片湿地真正的主人。
清晨是水鸟最活跃的时刻。成群的白鹭与鸥鸟栖于滩涂、舞于江空:有的敛翅静立浅滩,低头觅食,身姿温婉轻盈;有的振翅盘旋江面,白羽映着晨光,掠过万顷碧波。此情此景,让人想起林逋“苍茫沙嘴鹭鸶眠,片水无痕浸碧天”的清寂,亦想起王维“漠漠水田飞白鹭,阴阴夏木啭黄鹂”的明媚——那些写在纸上的诗句,此刻都鲜活地铺展在三江的江心之上。千百鹭影翻飞起落,不染尘俗;偶有风起芦荡,水鸟惊飞,正如戴复古所写“白鸟一双临水立,见人惊起入芦花”,它们刹那之间便隐入苍苍苇丛,只余芦叶簌簌,水声浅浅,皆是自然最纯粹的乐章。
我凭栏远眺,三江口的壮阔风光尽收眼底。闽江、乌龙江、马江三水奔涌交汇,江涛缓缓东流,承载着榕城千年的江韵与文脉。不远处,道庆洲大桥横跨江面,长桥卧波、银带穿江,现代化的桥梁凌空越水,与悠悠江水、青青湿地相映成趣。一古一今,一静一动,勾勒出三江口独有的山水城市画卷。晨雾渐褪,桥身清朗,车流缓缓穿行其上,与江上翩飞的鹭影、东流的江水交融在一处——烟火人间与自然野趣共生,温柔又壮阔。
我的目光溯江而上,只见马尾方向的中国船政文化城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那是1866年创建的福建船政的旧址——船政衙门、绘事院、轮机车间,它们在晨光里沉默着,像一部打开了一半的史书。江面上偶尔有早行的游船驶过,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,很快又被江水抹平。百年船政,文脉绵长,黛瓦青砖藏着峥嵘岁月,临江古建枕着滔滔江波,沉淀出福州独有的海洋风骨与家国情怀。晨光漫过斑驳的墙体,江风拂过古埠码头,悠悠闽江奔流不息,见证着古港的潮起潮落。这片湿地,也因此平添了一份厚重深沉的人文底色。
对岸,长乐营前的沿岸楼房一幢幢矗立在晨光里。高楼错落有致,玻璃幕墙被初升的日光镀上温柔的金边。新城楼房鳞次栉比,沿江铺展,鲜活的市井烟火顺着江岸蔓延开来。一面是湿地沙洲、鸥鹭翩飞的自然野趣,一面是楼宇林立、车马喧嚣的城市新颜,悠悠闽江与巍巍长桥横贯其间,将山水、人文、新城融为一体,绘就三江口的绝美画卷。
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峦后面跃了出来。金色的光瞬间铺满整个江面,三江口大桥的栏杆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。马航洲上的鸥鹭更加活跃了,大群白鹭在沙洲上翩翩飞舞,它们翅膀扇动的声音和着江水的流淌声、远处偶尔传来的船笛声,汇成了一支清晨的交响曲。
有人把马航洲比作福州的“橘子洲”,而我更愿意说,它像是这座城市的肺叶——一张一翕之间,吞吐着江水的气息、草木的清香、鸟儿的鸣唱。三江口大桥、道庆洲大桥、船政文化城、营前的楼房——所有这些,都像是围在这片湿地周围的骨骼与血脉,保护着它,也依赖着它。王勃写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那是秋日的绝唱;而眼前夏日的三江晓色,鹭影逐波,水天相融,自有一番别样的清旷与生机。
晨光渐盛,雾色尽散,江波澄澈,鹭影悠然。桥卧碧波,江载文脉,城拥青绿。我静静伫立,看一洲苍翠、满岸鹭鸣,看山水相融、古今相望,心底满是安然与澄澈。原来榕城最美的清晨,从不是闹市的喧嚣,而是三江口的清风、马航洲的绿意,是晨光里翩跹不息的鸥鹭,是这座城市藏于山水之间的温柔与生机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