佚名
五虎山雄踞福州市闽侯县祥谦镇,是福州城南最醒目的地标之一。自城区多条主干道向南望去,常能看见它沉稳的轮廓;在螺洲大桥一带,更能直面那一线峰峦起伏的气势。它像一道天然屏障,横亘于城南,守着一方水土。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,由于进山不便,这座近在咫尺的山始终隐在云雾与林木之间——人们知道它,却很少真正走近它。
去年听说从肖家道至洋下茶场新修了一条森林防火路,可以驱车上山,我便动了探访的念头。春节过后的一个晴好周末,约上熟悉此地山水的朋友同行,我们沿着新路缓缓而上。山路不宽,车轮贴着山体与崖边交替前行,偶有会车,彼此都要放慢速度、互相示意。接近小虎顶的一段路尚未硬化,碎石裸露,车身微微颠簸,我们索性下车步行,让司机先把车开上去。
风从山脊迎面吹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。站上开阔处,视野忽然打开——福州城在远处铺展开来,江流如带,楼宇如棋,云在山与城之间缓慢游走。人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朋友站在一旁,指着远处的山线,说话带着点笑意:“看五虎山,其实不用记太多,就记‘一凤三龙五虎’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给一幅图上色。
“一凤”,是淘江在凤港一带折出的一道弯,水势舒展,如同展翅的凤凰;“三龙”,是乌龙江的浩荡、水脉的曲折,还有五虎山百六峰绵延起伏的山势——山与水彼此呼应,像几条无形的龙在大地上游走;而“五虎”,则是眼前这列山峰最直观的形象。
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五座山峰首尾相连。小虎玲珑,大虎雄浑,白面虎岩体裸露,在阳光下泛出冷白的光泽;岐尾虎伏于一侧,线条收敛;回头虎最为生动,山势在尽头一折,仿佛真的回望来路。云从山脊间翻起,又慢慢散开,几座“虎”在其间若隐若现,仿佛随时会动起来。
这时再回头看福州城,忽然能理解“案山”的说法——五虎山稳稳地立在那里,像一道天然的屏障,也像一只无声守望的兽。
山顶立着一座不锈钢雕塑“行者”,一个正迈步前行的人。银色的金属在山风里显得有些冷,却又意外地坚定。有人在旁边合影,笑声在空旷处显得格外清晰。朋友说,这座雕塑正好落在城市中轴线的延长线上,“人往前走,城也往前走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却让人印象深刻。
五虎山不只是山势奇特,山中还藏着不少古观古寺。
靠近山顶的九仙观,墙体多以块石垒砌,线条粗粝,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。当地流传着一段故事,说最早这里只落下一只香炉,香火自燃,久而不灭,人们便在此建观供奉。传说真假已难考证,但香火至今未断,山风掠过殿前,带着淡淡的烟气,倒让人更容易相信某种久远的联系。
半山腰的五灵岩禅寺则更显幽静。钟声偶尔从林间传出,与风声叠在一起,远远听去,有一种说不出的空灵感。关于这座山的传说很多:汉代的隐士、晋代的炼丹者、明代的修行人,还有吕洞宾与铁拐李弈棋的故事,一层一层叠加在山林之间。人走在其间,很难完全分清哪些是历史,哪些是想象,但正是这种模糊,让山多了一层意味。
再登大虎峰顶,脚下是一整块巨石,边缘设有护栏。这里的视野比小虎更开阔。回望来路,才发现五座山峰并非孤立,而是有“身有势”,彼此连成一体。朋友拿出航拍图对照,画面中的“虎形”更加完整——山的线条像被某种无形之手勾勒过。
他说,在祥谦一带,很多人从小就是望着这几座山长大的。远远看见虎峰,心里就知道“到家了”。山不只是地理坐标,更像一种方向感。
下山不过二十分钟,再向东行驶不久,便到了五虎山东面的郊野公园。与山顶的开阔不同,这里树木茂密,花木错落。樱花、草地、步道,还有露营的帐篷,一切都显得轻松而日常。孩子在林间奔跑,大人围坐聊天,学生在一旁做研学活动,山野不再只是“远方”,而成了可以进入的生活空间。
这些年,五虎山逐渐有了更多打开的方式:越野赛、徒步活动、亲子户外……人们走进山中,也在重新认识这座山。山脚的生态文明实践基地,将山的地理、历史与保护过程一一展示出来;一旁正在建设的仿古街,则试图把散落各地的闽派古建筑重新安放,让时间在这里继续延伸。
朋友提起一段旧事:唐宋时期,这里曾产“方山露芽”,为贡茶之一。如今有人计划恢复种植。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——如果有一天,山中的茶香再次被人记起,那大概是另一种形式的“回归”。
走完这一趟,再回头看五虎山,会觉得它的“神秘”其实并不在于难以抵达,而在于人们是否愿意走近。山一直在那里,只是等待被理解。
它有雄奇的一面,也有温润的一面;有传说,也有现实;有古意,也有当下。它既是福州城南的屏障,也是许多人心中的方向。
暮色渐渐落下,我们驱车离开。后视镜里,山影慢慢退远,轮廓却愈发清晰。那一线起伏的“虎形”,仍旧安静地伏在天地之间。
像从未离开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