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志华
略显寂寥的南方冬日,我所在的城市南面,一片灼灼的橙黄不经意间铺展开来,那抹浓烈让人心生欢喜。
一日途经城南,望向心念之处,盛大的花景宛如春天遗落的一方明媚,心头霎时一暖。目光刚从花海收回,便急切地寻找停车之处,奈何路边早已满满当当。这才想起今天是周末。人潮漫过田埂,欢声笑语汇成一片流动的风景,却也在我与花海之间,隔开一堵无形的墙。车子缓缓前行,我隔窗回望那片暖黄,怅然离去。
几日后得了空闲,我再度奔向城南。那花,竟比先前开得更为恣意、烂漫。还未走近,一阵低沉而绵密的嗡鸣便已充盈双耳,只见数不清的蜜蜂,正在花间起落。
风一来,整片花田便翩然舞动,千万朵黄花无拘无束地左摇右摆。它们互相推搡着、嬉闹着,每一朵花都绽开了金色的笑涡,那活泼泼的生机里满是藏不住的欢愉。
这般绚烂的花,该有个美丽的名字吧。一查得知,它叫黄秋英,别名叫硫磺菊、硫华菊。
“黄秋英”这三字,听来温婉质朴,恰似旧时乡间女子的芳名。可眼前这片花海,展现的却是另一番性情,她们开得那般热情奔放,每一片花瓣都在风中尽情舒展,坦坦荡荡。这哪里是低眉顺眼的闺中女子?分明是敢爱敢恨的乡野姑娘,将生命里全部的炽烈与风情,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这片土地之上。
从名字的遐思中回神,我沿小径漫步,让自己浸入这片暖融融的黄色里。这黄,不似初春的怯生生,也不同深秋的萧瑟。那是一种掺了橙色调子的明黄,近乎火焰。成片的花在风里摇曳,远望似燃烧的火焰;走近了,又温柔如流淌的蜜糖,为冬日的旷野披上一层暖光。
俯身细看,纤梗在微风中轻颤,稳稳托起花朵,花瓣围拢着中心一簇暖蕊。乍看虽觉单薄,惹人怜爱,可它们却非要成群结队地开,你挨着我,我挤着你,将那明亮的色彩,一层层铺满了整个冬野。
花径上人影浮动。女子们流连于花海,想从这绚烂中撷取一份独属的构图。有人垂首浅嗅,发丝与瓣蕊缱绻;有人融入那片金黄,笑靥自成风景。快门轻响,人花相映的瞬间就此定格,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,彼此成全,也温柔了时光。
你看,那位拄杖的老人,眼角的皱纹映入花影便悄然舒展;俯身轻触花瓣的少女,眸中的神采被花色沁染得愈发清澈。置身于这片流光之中,人们仿佛都寻回了生命最初的天真。一时间忘了年龄,尘嚣滤尽,只为那极致的纯粹,恣意欢畅,如风中之花。
我也被这氛围裹挟,不自觉地加入这场光影的采撷。我举起相机,对准蜜蜂振翅的轨迹,追随风拂过花梢的摇曳。俯仰之间,不断调整角度,只为将整片花海纳入记忆的相框。
流连许久,终到了离去之时。我频频回首,目光仍系着那片花海。
车窗外的流光不断向后淌去,那片浮动的碎金在视野里渐渐晕开、淡去,终成一片温柔的模糊。城南的花影,在心底留下一痕暖意。人间的许多相遇,也大抵如此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