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彭晃
天光熹微,晨气悄然游荡,弥漫在墙垣之间,氤氲在瓦檐之上,轻纱般飘拂,将远近景物都笼罩在朦胧的薄纱里。我推开房门,迎面的凉意不声不响爬上脖颈,如一滴清露悄然滑入脊背。这才恍然,夏日的炙热原来已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潮,留下这清新微凉的开阔之地,让我一抬头,便见一片澄澈的秋空,天高云淡。
我踱步院中,蛛网在墙边角落里无声织就,晨光里竟如缀满了银亮的珍珠,幽幽闪光。院中老树则疏懒地舒展枝叶,默然立在角落,叶隙间漏下的光斑,仿佛碎金屑一般无声跌落在青砖地上,又悄然游移。墙角处那方老井台,四围青苔被露水浸润得愈发浓郁幽深,井台石沿边还凝着水珠,晶莹剔透。待日头渐高,这些小水珠却倏忽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苔痕依旧青绿,仿佛昨夜清凉的梦痕——它们竟如此守口如瓶,不曾泄露分毫季节嬗递的秘密。
午时日光虽依旧慷慨,却已褪尽了夏日的灼人脾气,变得柔顺温和,宛如暖手的杯盏。阳光慵懒地舔过青砖,抚过屋脊,甚至照进屋内,将我的书桌也浸染成一片暖黄。窗外偶尔拂过几丝微风,树叶便随之轻轻翻卷,摇动出满院簌簌声,如絮絮低语。我倚窗闲坐,风带着点微温的余韵,拂面而过,心便也如静水般安闲下来了。窗外几株芙蓉花开得正盛,粉嫩的花瓣在风中微微摇曳,仿佛柔弱的生命正努力撑起一方天地,显出几分倔强和生机——纵然无声,亦自有其喧哗生命之态。
日影西斜,云霞渐起。夕阳似天地熔炉中溅落的赤金,那赤金流溢天边,将天空的云彩也染成瑰丽绚烂的锦缎,于穹隆之上铺开,壮美无边。归鸟如墨点,急急地投入这片辉煌,仿佛也急于奔赴一场盛大的晚宴。倏忽之间,晚霞又似被无形的手揉碎,由绚烂复归为一片沉寂的墨蓝,夜幕悄无声息地垂落了下来。
暮色四合,庭院里便浮起一片幽深的凉意,如清水渐渐没过脚踝。石凳上仍残留着日间阳光的余温,指尖触去,温凉相间,竟如触摸到光阴自身——这微温是白昼最后的告别,而凉意则是夜晚的初吻。院中草木暗影摇曳,月光如霜,无声流淌在寂静的院落里。风穿过枝叶,声音仿佛带着金属的铮然清响,又似有若无的叹息,细细地拂过面颊,令人心中澄澈无尘,仿佛能照见自己。
夜气浸入肌骨,清冽如泉,我轻轻掩上门扉。处暑之后,世界渐渐肃穆起来,万物收敛起热烈喧哗的姿态,不约而同地酝酿着下一个季节的沉静与丰饶。
这由热而凉,由浓至淡,原来并非骤变。时间正如同静水一般,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,在蛛网、青苔、归鸟的羽翼上,在每一片开始微黄的叶尖,都留下自己经过的印记——它们皆默然无声,却以颜色与温度刻下光阴的刻度。清秋并非单指季节,更在于一颗懂得体察万物幽微变化的心:当蝉声渐次消歇,当露珠凝结又消散,当风从灼烫变为微凉……天地间万物都在悄转,一如我们自身内在的四季更迭。
夏与秋在此时握手交割,我驻足于这光影流变的门槛上——原来时间并非暴烈地碾过万物,它只是悄然地、温柔地,替我们拂去喧嚣,在心上铺开一层澄澈的凉意:这便是处暑时节,人间最清明的请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