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启西
福建省福鼎市太姥山镇原名秦屿镇,据明万历《福宁州志》载,秦屿为秦人避乱之所居。过去,秦屿四面皆海,潮退才有陆路相通,潮涨便孤悬水上,像一朵莲花,俗称“莲花屿”。这里山海交汇,风涛激荡。明清两代,此地为海防要冲。明初设“烽火门”水寨,置战船、驻水军,与福州小埕、兴化南日、泉州浯屿、漳州铜山并称“闽海五寨”,号称“闽东第一门户”。彼时船桅如林,号角相闻。时光匆匆,如今水寨早已沉入荒草,空留这个名字,在风里飘荡。“烽火门”三字,耐人寻味。烽火者,狼烟警报也;门者,关口门户也。门外是万里海疆,门内是家国乡土。守得住这门,千家万户得太平;守不住,贼寇长驱直入,便有屠城之祸。一开一关,便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秦屿海岸崖壁之上,有一方摩崖石刻“万古雄镇”。其正书阴刻,笔画粗壮如铁铸,仿佛不是凿在石上,而是嵌进了整座山崖的骨血里。石刻落款漫漶不可辨,唯此四字刀劈斧凿,数百年风雨不能销。据传为明崇祯年间水寨某位将官所题。我猜想,彼时这位将官登临此处,望茫茫大海,忽然生出无限心事,便叫人凿了这四个字。他当年想的是什么?不得而知。但那四个字,已是水寨最后的呐喊。
明嘉靖三十五年(1556)冬天,万余名倭寇来犯秦屿。时值腊月,海风如刀。倭船黑压压一片,遮了烽火门半面海。秦屿志士程伯简登城北望,返身擂鼓。乡民执锄头、扁担、菜刀,编队而战。丁壮守城垛,老者供后勤,妇孺运饭食。昼则岗哨森严,夜则击柝之声遍于四野,如心跳,如脉搏,如这座古镇不屈的呼吸。倭寇连攻七日。倭兵把云梯搭上城头,攀援而上,程伯简率众以木叉奋力戳去。火炮架起,海滩上尸横遍野,黄沙被血染成黑褐色。战至第七日,程伯简中箭坠城而亡,从死者四十余人,城终得全。《福鼎县志》载此事,寥寥数十字,每字之后便是一条性命,如字字泣血。倭寇攻秦屿不克,转而劫掠周边乡都。有义民林卿率众血战,十余人战死。乡人敛钱葬之,立碑碣。我少时上学每日途经,但见碑石斑驳,苔痕青青,刻字模糊。十余人中,仅林卿有名姓,余皆“与余人”而已。
秦屿古城北门有义勇祠,青砖灰瓦,不甚高广,却极敦实。祠内昏暗,香炉积灰甚厚,立神位凡四十三。时光过了66年,明天启二年(1622),千余名海盗登岸攻秦屿城,乡民张鸾三、陈氏姑娘等率众坚守城堡,多次打退进攻。海盗后来改从樟岐登岸、绕八都桥攻城,张鸾三等人因敌众我寡,城被攻破。城破后43人被俘,其中陈氏姑娘为不受辱而自尽,其余勇士也从容就义。
烽火门水寨盛时,舟楫云集,金鼓齐鸣。然再坚之防,不能挡国势之衰。明万历以后,水寨时兴时废,如海潮涨落,而每一次潮落,便带走几条人命。那方“万古雄镇”,不是凯歌,是血泪遗书。海崖上刻字之人早已化为尘土,可这四个字还在。先人的血与泪,已渗入灰黑色的岩石,任凭风吹雨打,总也洗不尽。
我离开海岸时,海面蒸腾起薄雾。回头望去,烽火海岸上那四个大字渐渐模糊在苍茫暮色里。四百年前有人站在这里,望着这片海,守着他身后的这座城;四百年后,或许某个黄昏,海上亦漫起轻雾,后来者摸着我摸过的石头,望着我望过的海,心头微微震颤——那是“万古雄镇”穿越时空传来的一声回响。这声回响里,有程伯简坠城的呐喊,有义勇祠里无言的魂灵。万古雄镇,镇的不是海,不是城,镇的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骨气。海风依然,潮汐如旧,那份沉默的守护,将随这四个字,一代一代传下去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