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话》
六号线开通以后,我一直想着要坐一趟。不是为了见谁,也不是为了办什么事,只是单纯地想看看,这条地铁会把人带去哪里。趁着五一免费,我背着包,从潘墩站进了闸机。
车厢里的人不算多。列车驶过下洋后,忽然从地下钻了出来,开上了道庆洲大桥。江风一下子灌进半开放的站台,吹得人精神一振。闽江在这里宽阔得像海,远处货船缓缓移动,拖出细长的波纹。原本低头看手机的人,也纷纷抬起头望向窗外,有人举起手机拍照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不像一列匆忙通勤的地铁,更像一趟带人去看风景的慢车。
我在林浦下了车。
林浦古村很安静。进村不远,便能看见尚书里石碑坊。村子里古榕垂荫,溪水缓缓流过,始建于宋代的林桥至今仍有人来来往往。巷子弯弯绕绕,两旁是老厝、祠堂和古旧的柴坊。这里过去文风极盛,几百年间出了许多进士和尚书,直到今天,空气里似乎还留着一点书卷气。
世宫保尚书林公家庙依旧庄重,黑白配色的墙面有种清冷的肃穆感。泰山宫藏在村中,不大,却安静得很。谁能想到,八百年前,宋端宗曾在这里驻留。旁边的濂江书院,如今依旧是学堂,孩子们的读书声从院里传出来,让人觉得有些东西其实从未真正断掉。
如今的林浦,一边是古村老宅,一边是江对岸不断生长的高楼。河水缓缓流着,像把过去与现在轻轻隔开。这里没有刻意的热闹,反倒让人愿意慢慢走。
离开林浦,只坐一站便到了梁厝。
刚走进去时,我便隐隐觉得有些异样。这里太整齐了,石板路干净,白墙修得崭新,连空气都像被整理过。后来才知道,原来的村民早已整体搬迁。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离开了,留下的是一座被完整保留下来的古村。
梁厝的历史很长。千年前,梁氏入闽,在这里繁衍生息,后来出了许多进士,也留下了“无梁不开榜”的说法。宗祠还在,朱熹题写的匾额也还在。只是大门紧锁,里面静悄悄的。
我站在宗祠门口,看着墙上那两只巨大的白瓷象,忽然有些失落。古村最动人的,其实从来不只是房子,而是住在里面的人。人搬走后,再精美的建筑,也多少少了一点烟火气。
可转念一想,也许这也是另一种保存。至少这些老厝、祠堂、石板巷还在。后来的人来到这里,依旧能够知道,曾经有一个家族在这里生活了上千年。
傍晚时,我到了营前站。
营前站是福州少见的高架站。站台半开放,风从四面吹进来。夕阳正落在钢梁上,轨道被照得发亮。站里没什么人,偶尔有列车驶来,带起一阵风,又很快远去。
刚刚经过的道庆洲大桥下,闽江正泛着碎金一样的光。江中的沙洲安静地卧在那里。城市里很少还能看到这样完整的天与水。平日总被楼群包围久了,忽然面对这样开阔的景象,人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。
从营前站步行十几分钟,便到了长安村。
村口立着石碑,写着“长安”二字。这个名字,总让人想到很远很远的旧时光。村子不大,三面环山,路修得笔直。我慢慢往里走,经过白石桥。桥是晚唐时建的,已经存在了一千多年。
我站在桥上,看着桥下缓缓流过的水,忽然想到,千年前也许有赶考的书生从这里经过。他们背着行囊,走向福州,走向京城,也走向各自未知的人生。桥还是那座桥,只是桥上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。
天渐渐暗下来,我坐地铁去了最后一站——十洋。
一出站,烟火气便扑面而来。奎桥美食街已经热闹起来,烧烤摊的炭火冒着白烟,海鲜档口灯火通明,人声混杂在一起,忽然让人从一天的安静里重新回到生活之中。
我找了一家冰饭店,点了一碗长乐冰饭。碎冰压在糯米上,里面放着蜜饯、花生、仙草冻。第一口吃下去,凉意一下冲到头顶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邻桌有人在聊天,有情侣共吃一碗冰饭,也有一家人围坐着吃烧烤。没有古迹,没有故事,只有最普通、最热闹的人间生活。
白天我还在古村里看祠堂、书院和老桥,夜里却已经坐在街边吃冰饭。地铁把这些原本散落各处的风景,都轻轻串在了一起。
林浦的安静,梁厝的空落,营前站的晚风,长安村的古意,还有十洋夜市里的烟火气,都因为这条六号线,被放进了同一天的记忆里。
有人觉得地铁只是交通工具,可我总觉得,福州六号线更像一列观光慢车。它不急不缓地往前开,带人从城市到乡村,从古老到现代,从白天坐到日落。
而窗外的江水、桥梁、村庄与街道,也始终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