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闽侯白沙镇联坑村的青山深处,大目溪昼夜奔流。溪水在峡谷间咆哮、回旋,裹挟着岁月的声响。而就在这激流之上,一座木拱廊桥横空而起,如长虹饮涧,静静跨越百年风雨。
它叫远济桥。
第一次见到远济桥,是在一个清晨。车从福州城出发,沿京台高速向西北而行,山势渐起,城市的喧嚣被抛在身后。进入联坑村时,群山合围,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。正值橄榄成熟的时节,山坡与村道旁,橄榄树低垂着枝头,青果累累,偶有村民守在路边兜售,苦中回甘,像极了这片土地的性情。
沿着古道前行,林木愈发浓密。夏季丰水期,大目溪的水声先于桥出现,低沉而急促,如一曲铺垫已久的前奏。转过最后一道山弯,远济桥忽然映入眼帘——
桥悬于两山之间,凌空三十米,33米长的桥身如一道木质飞虹,稳稳横跨激流。廊屋覆以单檐歇山顶,木构层层叠叠,榫卯咬合,未用一钉一铁,却牢牢撑起山水之间的重量。桥上设栏,可避风雨,亦可歇脚。人行其间,脚下是溪水奔腾,头顶是山风穿廊,仿佛置身天地之间的一条中道。
站在高处的“雷劈石”俯瞰,远济桥宛如一座悬浮于溪谷之上的木构楼阁。桥下,溪水冲刷岩石,留下一个个圆润的冰臼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,如散落的珍珠。这是自然以万年之力写下的文字,而桥,则是人以百年之心回应的注脚。
桥匾上刻着一句话:“任天下事者,苟皆以建桥之心为心,则天下何远而不济哉。”字句并不张扬,却像溪水一般,缓慢而坚定地渗入人心。
百余年前,这里并无桥梁。大目溪水急石险,行人徒涉,屡有伤亡。清光绪年间,闽侯士子陈景韶听闻此事,心中不安。他并非匠人,却立下一个朴素的愿望:为乡里建一座桥。
1892年,陈景韶中举后,集结乡绅,募资建桥。择材、请匠、动工、完工,一年有余。桥成之日,他为桥命名“远济”,并亲笔写下匾文。字里行间,并不止于一桥一溪,而是寄托着士人“济天下”的胸怀。
后来,他果然踏着自己建的桥进京赶考,高中进士,仕途顺遂。为官一方,他仍秉持当年初心,修桥、造路、利民生。辞官归乡后,依旧如此。远济桥,不过是他人生中最早、也最具象的一次回答。
岁月流转,这座桥也曾濒临消亡。风雨侵蚀,木构腐朽,屋瓦残破。直到21世纪初,人们才意识到,若再迟一步,这道飞虹或许就会坠入溪谷。最终,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郑多金主持修复,遵循“修旧如旧”,以传统工艺,让远济桥重获新生。
如今,行走在桥上,手抚温润的木栏,脚下是奔流不息的大目溪。风穿廊而过,带来山林的气息。闭上眼睛,仿佛还能听见百年前的脚步声——赶考的书生、往来的商旅、负担而行的乡民,在这里短暂停留,又继续前路。
桥不言,却一直在。它连接的不只是两岸的山石,更连接着人心与人心、过去与现在、自然与理想。远济桥之所以动人,并非只因结构之巧、景色之美,而是因为它让人相信:哪怕只是建一座桥,只要心怀众人,也足以抵达遥远的地方。
溪水仍在奔流,桥影静立其上。那种“济世”的心意,像水一样,未曾止息。


